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 41 章 ...
-
别温瑜到燕府的时候,府中上下噤若寒蝉。甚至连燕老爷子都拄着紫檀杖亲自站在门口迎客,身后乌泱泱跪了一地家眷。
“草民携燕氏全族,恭迎皇城司大人,恭迎温公子。”
言迩此刻正走在别温瑜身后半步,自他袒露身份起,老爷子便有了计较。能得皇城司副指挥使这般护佑,温羽……别温瑜。除了半年前离宫闹得满城风雨的南陵王世子,还能有谁?可世子既未言明,他们便只能继续装作不知,依旧毕恭毕敬。
昨日马球场惊马一事尚未查明,今晨皇城司便以雷霆之势拿下了刘家叔侄。如今这位小世子亲临,是问罪还是清算?
别温瑜目光扫过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问道:“燕五公子呢?”
燕老爷子心下更慌,忙道:“那逆子正在祠堂闭门思过……”
别温瑜淡淡应了一声,并未让人起身。倒不是存心刁难,而是他压根没想起这茬。这跪满庭院的阵仗,让他恍惚又回到了宫中。起初他也会惶恐地去扶,后来被太后耳提面命:君臣有别,尊卑分明。
南陵世子,生来便是要人跪的。
可他又不是庙里的菩萨,难不成还要建个供台,日日受人间香火不成?
言迩见状,不动声色的拉了拉别温瑜的衣袖。
“殿下,燕老大人年事已高。”
这话听着是提醒,别温瑜却听出弦外之音。燕家终究是地头蛇,过犹不及。
他顺势抬手:“都起来吧。”
众人如蒙大赦,仍垂首屏息。燕老爷子在燕辞东搀扶下颤巍巍起身,紫檀杖在青石地上敲出笃笃轻响:“老朽教子无方,竟让温公子和言大人在襄阳地界受惊……”
“与燕家无关。”别温瑜截住话头,“五公子既在祠堂,就不必请出来了。”
这话说得微妙,燕老爷子一时摸不准世子是真要追究还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正待再请罪,却见别温瑜迈步朝府内走去。
走出几步,他似乎觉得手上空空,又折返回来自然地牵起言迩的手,十指相扣。
言迩路过老爷子时微微颔首:“老爷子,烦请带路祠堂。”
祠堂内,燕辞西孤零零的跪在青砖地上。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眼睛红肿着,显然哭过。见众人进来,他慌忙用袖子擦了把脸。
别温瑜松开言迩的手,缓步走到他面前。燕辞西张了张嘴:“温公子,我……”
“那匹马,”别温瑜打断他,“是你亲自挑的?”
“是。”燕辞西低下头,“它叫追月,从小养在马场,最温顺不过……我没想到会这样。”
言迩开口:“五公子近日可曾与人结怨?”
燕辞西茫然摇头:“我平日除了打理家中生意,就是与几位好友打球饮酒,从不与人结仇。”
“那追月的马夫呢?”
“王伯在燕家伺候了二十年,绝不会做出来这种事。”
别温瑜的目光扫过身后乌泱泱跟着的一群人,略一迟疑:“你们先退下……啊不是,”他改口得有些生硬,“可否让我单独和五公子说两句?”
燕老爷子闻言立即领会,忙示意众人退出祠堂,连带着将厚重的雕花木门轻轻掩上。
祠堂内霎时只剩下三人。燕辞西仍跪在原地,不安地攥紧了衣摆。
别温瑜没有立刻说话。他和言迩交换了一个眼神,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燕公子,你四哥……待你如何?”
燕辞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四哥……自然待我极好。”
“极好?”别温瑜道,“鱼桃产自西域,若非长期接触,绝难辨识。可你书房那本《异域见闻录》里,偏偏就夹着鱼桃的图样,页角都磨毛了。五公子,你究竟在替谁遮掩?”
燕辞西嘴唇颤抖,眼泪落了下来:“我、我不能说……”
“是为了你四哥,对吗?”别温瑜声音放轻,“你们燕家的西域商道是你四哥在掌管。你早知是他对追月动了手脚,却宁愿自己担下这罪名。”
“不是的!四哥他……”燕辞西哽咽难言,“他只是怕我卷入家主之争,想让我受些教训安心留在家里……他不知道那药会让人丧命!”
“是在下管教无方,险些酿成大祸。所有罪责,燕辞北愿一力承担。”
祠堂门被猛的拉开,燕辞北站在门口,身后是面色苍白的燕家众人。
“四哥……”
燕辞北大步走进来,径直撩袍跪地:“禀言大人,此事皆因我管教无方。幼弟自幼痴迷马球,去年就曾因赛马相撞摔断过肋骨。大夫说他若是再受重创,恐会落下终身残疾。我屡次劝他远离马场,甚至收了他所有的球杖。谁知他竟偷偷去城外野场打球,被我逮到三次。实在别无他法,我才想到这个下策。”
“《西域杂录》记载,鱼桃只会让马匹四肢乏力,绝无发狂之效。我算准剂量,只在赛前喂食少许,原想着追月跑不起来,小五自然就会放弃。这些日子追月精神不济,小五果然日日守在马厩照顾,再未踏足马场。我本以为……”
燕辞北重重叩首:“千算万算,没算到刘老三会当众挑衅,更没料到小五为了维护燕家颜面,竟会拖着病马应战。所有罪责在我,求大人明鉴!”
别温瑜看着眼前哭得浑身发抖的燕辞西,想起昨日他还兴高采烈地说要投资自己的模样。
爱之深,则为之计深远。燕辞北的做法固然大错特错,可这份为幼弟筹谋的心,却是真真切切。
若是皇兄如此……
“你可知昨日若不是言大人出手,发狂的追月会踏碎多少看台?会伤及多少无辜?”
燕辞北脸色煞白,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草民……万死难辞其咎。”
“混账!”燕老爷子举起紫檀杖就要打向燕辞北,被一旁的燕辞东抬手拦住。
燕钟急忙给大哥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将老爷子劝离。老人家年事已高,这般动怒只怕要急火攻心。
“四哥!”燕辞西突然扑过来挡在燕辞北面前,“不关四哥的事!是我非要打球!是我明知追月不适还硬要上场!要罚就罚我!”
“都住手。”
别温瑜的声音不大,却让祠堂瞬间安静下来。燕辞西还保持着护住兄长的姿势,眼泪糊了满脸。
“燕四公子。”别温瑜看向跪地的燕辞北,“你熟读典籍,可知《礼记》有云:‘爱子,教之以义方’?”
燕辞北怔怔抬头。
“你只记得鱼桃不会致命,可曾想过马匹失控会殃及多少无辜?”别温瑜目光扫过燕家众人,“今日若非言大人出手,燕家要担的就不只是教子无方的罪名,而是纵马行凶之罪。念在燕四公子本意是爱护幼弟,燕家又主动配合调查。此事便按燕家自家规矩处置。但若再有人敢在襄阳地界动用西域禁药,休怪皇城司按律查办。”
燕辞北重重叩首:“谢温公子恩典!”
“至于你,”别温瑜转向还没回过神的燕辞西,“既然这么喜欢做生意,那便……投资我吧。”
“草民领罚……诶?什么?”
燕辞西还挂着泪珠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连哭都忘了。他呆呆地望着别温瑜,又扭头看看自家四哥,嘴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
燕辞北最先反应过来,急忙按住幼弟的后颈让他叩首:“还不快谢过温公子!”
“谢、谢温公子!”燕辞西这才如梦初醒,“我一定好好投资!把最好的铺面、最赚钱的买卖都拿出来!”
别温瑜被他这反应逗得唇角微扬,又很快压下:“不是白给你的机会。明日带着你的账本来客栈,我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本事。”
“是是是!我今晚就整理!”燕辞西忙不迭地应着,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一直沉默的言迩此时轻轻碰了碰别温瑜的手背,低声道:“瑜儿,该回了。”
别温瑜微微颔首,目光最后扫过燕家众人:“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待二人的身影消失在祠堂外,燕辞西才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他扯着燕辞北的衣袖,小声问:“四哥,我方才说的不错吧。”
“不错。”燕辞北揉了揉燕辞西的发顶,亲自把人扶起来,“我们小五……最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