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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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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辞北倒是会挑时候。”
无寄道:“燕四公子还备了厚礼,说是给温小公子压惊。属下瞧那礼单,光是南海珍珠就装了整匣,还有三株百年老参。”
“他这是赔罪还是下聘?”言迩冷嗤一声,“去告诉他,温公子受了惊吓需要静养,今日不便见客。礼物原封退回。查清楚那匹马是怎么回事了吗?”
“正要禀报。”无寄道,“马厩的草料里发现了鱼桃的粉末,分量足以让一匹战马发狂。下药的人很谨慎,鱼桃是西域奇毒,银针根本验不出。”
言迩道:“刘老三没这个本事。”
“属下也这么想。”无寄道,“但奇怪的是,燕家马厩守备森严,外人绝难潜入。除非……”
“除非是家贼。”言迩接过话头,“去查查燕家最近可有什么异动,来往西域的商队又是谁在管。”
无寄领命而去,下楼回绝燕辞北。
此刻燕辞北正在客栈外来回踱步。若对方是寻常百姓,受惊后多送些银钱便可了事。可言迩竟是皇城司的人,那位温公子更是被言大人放在心尖上护着。若是往常,燕辞南能与对方称兄道弟,都算是对方高攀。如今这般情形,莫说攀交情,便是不开罪都已是万幸。
见无寄出来,他立即迎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统领大人,不知温公子可还安好?”
“温公子受了惊吓,需要静养。”无寄拱手回礼,“燕公子的心意我们领了,只是这礼物实在太过贵重,还请收回。”
燕辞北也不强求,只温声道:“既如此,在下便不打扰了。只是……那匹发狂的马原是舍弟最爱的坐骑,自幼养在燕家马场,从未出过差错。今日之事,燕家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言大人一个交代。”
无寄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的深意:“燕公子的意思是……”
燕辞北眉头微蹙,随即恍然:“大人怕是误会了。在下话中并无他意。小五虽素日顽劣,但最是爱马,断不会驯养烈马伤人。”
此刻二楼客房内,别温瑜正对着铜镜发呆。
镜中的少年眉眼精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迷茫。
他泄了气般的趴在妆台上,扣了扣桌面,挣扎半晌,终于还是起身走到书案前,挽袖研墨。
皇兄亲启。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别温瑜望着那四个字,忽然不知该如何继续。
难道要直截了当地问:皇兄,若我似乎对一人动了心,该如何是好?
他眼前仿佛已经看见别澜蹙起眉头,沉声问他“是哪家的姑娘”的模样。
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未能落下。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将那张素笺揉成一团,丢进纸篓。
这种事……终究是问不出口的。
他重新铺开一张信纸,斟酌着写道。
皇兄钧鉴:
弟已安抵襄阳,一切顺遂,勿念。燕氏一族待弟甚厚,然今日马球会上忽生变故,幸得言大人相护,方得无恙。
写至此处,他笔尖微滞,眼前又浮现言迩单手降服疯马时凌厉的身影,还有那人将他护在怀中时,胸膛传来的温度。
他定了定神,继续写道:
另有一事请教皇兄。若见一人便心生欢喜,不见时便思之念之,与之相处时,纵是寻常琐事亦觉趣味盎然,此为……
写到这里,他耳根微热,终究没能写下最后几个字,只匆匆添上一句:伏惟珍重。
弟温瑜 谨上
刚放下笔,便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别温瑜慌忙将信纸折起塞入袖中,一抬头,正对上推门而入的言迩含笑的眼眸。
“在写什么?”
“没、没什么。”别温瑜下意识按住袖口,“只是给皇兄报个平安。”
言迩也不追问,只道:“端王殿下近来去临沧,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到京城。”
别温瑜道:“临沧?很远吗?”
言迩道:“很远,大概是你从京城走到襄阳,再走回京城那么远。”
那确实很远了。别温瑜从小到大走过最远的路便是来到襄阳,奈何这地方实在与他八字相冲。今日又出了那档子事。
一想到燕家……燕辞西邀他们同去打马球本是好意,却闹出这般风波。言迩身份既已暴露,燕家上下此刻怕是正惴惴不安,唯恐被皇城司迁怒。
别温瑜略一沉吟,拍案道:“我要接受燕辞西的资助!”
言迩被他逗笑了:“殿下这是要亲自下场经商?”
“不是经商!”别温瑜急急解释,“燕辞西既然想投资我,那我便让他投。这样燕家就不会整日提心吊胆,觉得开罪了皇城司。”
他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妙极,眼睛都亮了起来:“我可以用他的本金做些正经买卖,赚了钱分他三成利,既全了他的投资梦,又能让燕家安心。”
言迩眼底笑意更深:“那若是赔了呢?”
“赔了……”别温瑜卡壳片刻,忽然福至心灵,“赔了就算你的!反正你是我的护卫,我欠债就是你欠债!”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言迩盯着他看了半晌,直看得别温瑜心里发虚,才噗嗤笑出了声。
“小瑜儿啊小瑜儿,我且问问你,我最爱什么?”
别温瑜显然也想到了,红着脸小声道:“金子……你说看着它们就欢心。”
“既然如此……”
别温瑜顿时泄了气,觉得从这人手里讨钱,简直比当着皇兄的面少穿件衣裳还要难。
“……那从今往后,我的钱财都归你管,如何?”言迩慢悠悠补上了后半句。
“什、什么?”别温瑜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不是说……最喜欢看金银成堆……”
“所以你要日日在我跟前,让我看个够。”
别温瑜被这句话烫着了似的,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只觉得心口那只小鹿快要撞出胸膛。
言迩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他这副模样:“如何?这笔买卖,世子爷做是不做?”
“哪、哪有人这样谈生意的……”别温瑜小声嘟囔,“你这分明是强买强卖。”
“强买强卖?”言迩挑眉,“那殿下方才要把赔本的账算到我头上,岂不是拦路打劫?”
“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因为……因为……”别温瑜一时语塞,索性破罐破摔,“因为我是世子!”
言迩终于忍不住朗声笑起来。他起身走到别温瑜面前,俯身与他平视:“好,那便依世子殿下的规矩来。不过,既然要管我的钱财,总得先验验货。殿下可知我名下有多少产业?多少田庄?多少铺面?嗯?”
别温瑜被他问得一愣。是啊,他连言迩究竟有多少家底都不清楚,就敢大言不惭要管账。
“我……我可以学!”他不服气地挺直腰板,“太傅都夸我算术学得好。”
“光是算术好可不够。”言迩道,“还得会看账本、会打算盘、会讨价还价……最重要的是,要会防着那些想打我主意的人。”
“比如?”
“比如燕五公子那样,整日想着投资的。”
“比如刘老三那样,想抢人的。”
“再比如……那些整日惦记着要给世子说亲的。”
别温瑜下意识反驳:“哪有人……”
“没有吗?”言迩轻笑,“需要我提醒殿下,你离宫前太后召见了多少家的小姐吗?”
“你连这个都知道?!”
“臣既然是殿下的护卫,自然要事事留心。”言迩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钥匙,“这是我在钱庄的私印和钥匙。若是后悔了……”
“不后悔!”别温瑜一把抢过钥匙,紧紧攥在手心,“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言迩凝视着他泛红的脸颊,道:“小瑜儿,你可知接下这钥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要帮你管钱了?”
“……嗯。”
别温瑜沉浸在突然成为大管家的喜悦中,欢天喜地地攥着钥匙转过身去。言迩瞧着也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皇城司的月俸有多少?三百贯总是有的吧?还有每个月的餐补、禄米……言迩在皇城司摸爬滚打这么多年……
那得是多少钱啊!
别温瑜正掰着手指头算得入神,忽然觉得颈后一暖。言迩不知何时已贴近身后,下颌轻轻抵在他发顶:“算明白了?”
“还没……”别温瑜捏着钥匙的手心微微出汗,“你在皇城司这些年,是不是攒了好多钱?”
“唔……除了俸禄,还有些陛下赏赐的前朝古董字画。城东两处茶庄,城南三间绸缎铺,京城最贵的地方有个三进宅院,京郊还有个温泉庄子。”言迩每报一处,别温瑜的眼睛就睁大一分。
“这些……都给我管?”
“自然。不过既接了钥匙,往后我添置新衣、宴请同僚,可都要向世子爷报备了。”
“你就不怕我卷款潜逃?”
“逃?”言迩挑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土管辖莫非皇城司,殿下能逃到哪里去?更何况……”
“何况什么?”
“无事。”
言迩将人轻轻松开,负手而立,指尖在广袖的遮掩下无声地捻了捻。
怪不得端王这般疼爱这个弟弟。
天真而不愚拙,聪慧而不世故,比宫里那些皇子公主不知可爱多少。
钱财本是身外物。可此刻,他守了半生的金银,竟让他听见了心底花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