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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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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那你觉得……谈阡是个什么样的人?”别温瑜说这话时,目光始终锁在言迩脸上,不肯放过丝毫细微的变化。
言迩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仿佛在品味什么极有趣的事:“谈阡此人,世人皆道他智计无双,年纪轻轻便位列大宗师,执掌皇城司更是雷厉风行。但在下看来,他心思深沉,手段狠厉,为人更是刻薄寡恩。据说皇城司当值的侍卫,见他经过都要屏住呼吸。吹毛求疵,连书房里公文摞歪半寸都要发作。苛待下属,皇城司的人见他如见阎王。”
别温瑜听着这毫不留情的评价,不禁怔住。
“更别提他那臭脾气。”言迩继续道,语气愈发轻快,“终日冷着张脸,像是谁都欠他万两黄金。太后赐的点心嫌太甜,皇上赏的贡茶嫌太淡,去年中秋宫宴,就因为乐师弹错个音,他当场拂袖而去。”
“不过话说回来,世子觉得……谈阡生得如何?”
别温瑜被他问得一怔,眼前浮现出宫宴上那个永远端坐在光影交界处的身影。
“确实……姿容绝世。”他斟酌着用词,“只是总透着几分疏离,像是画中仙,水中月。眉目如画,姿仪清绝。”
“哦?”言迩眼底笑意更深,“那比起在下如何?”
这问题实在太过刁钻,别温瑜一时语塞。
“他……他更冷些。”
“冷?”言迩挑眉,“世子是说像块捂不热的寒玉?还是说……”他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眼下,“他这里,有颗比我更小的痣?”
别温瑜呼吸微滞。谈阡眼下确实有颗极淡的小痣,在宫灯下几不可察,若非此刻言迩提及,他几乎要想不起来。
“你怎会……”
“我怎会知道?”言迩截断他的话,“皇城司谈阡,那可是我的顶头上司?倒是世子,对他观察得这般细致。”
别温瑜急忙辩解道:“不过是宫宴上偶然瞥见……”
“偶然瞥见便能将人家眼下的痣都记得清清楚楚?”言迩道,“看来世子对谈大人格外上心啊。”
“你莫要胡说!”别温瑜道,“倒是你,既然是他的下属,怎敢在背后这般议论上官?”
“我议论他?”言迩冷哼一声,“什么东西。”
这突如其来的怒意让别温瑜怔住了。
“……你在生气?”
他心中反而安定了些。这人既然能因他夸赞谈阡而动怒,想必确实与那位千言尊形同陌路。
别温瑜见他当真动了怒,反倒觉得此刻的言迩比平日里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真实许多。他鬼使神差地又追问了一句:“那你为何要入皇城司?”
言迩垂眸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方才外露的情绪已收敛得无影无踪:“被逼无奈。”
别温瑜心头一紧,自知失言。这般追问无异于揭人伤疤,他连忙移开话题:“那个……方才在马球场……谢谢你。”
言迩抬眼,轻轻的把别温瑜落下的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殿下若真要谢我,不如想想该如何报答?”
这亲昵的触碰把方才在马球场的惊险、言迩身份带来的疑虑给搅得七零八落。别温瑜张了张嘴:“你、你想要什么报答?”
言迩倾身逼近,墨色骑装勾勒出的凌厉线条在此刻显得格外具有压迫感。别温瑜不自觉地往后仰,直到后背抵上床柱。
“臣方才为了救驾,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了身份。”
“那、那是你自愿的!”
“是啊,我自愿的。”言迩垂眸问道,“你有喜欢的姑娘吗?”
别温瑜被他问得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要避开那过分专注的视线,又被掌心稳稳托住后颈,无处可逃。
“我……”他张了张嘴,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宫宴上那些精心装扮的贵女,她们的笑容完美得如同面具,与此刻眼前这双桃花眼相比,竟都模糊成了苍白的影子。
“没有?”
“……没有。”别温瑜终于低声承认,耳根愈发滚烫。他自幼长在深宫,见过的女子不是循规蹈矩的宫嫔,便是矜持守礼的贵女,何曾有人像言迩这般,时而如春风温润,时而又如烈火般不容抗拒。
言迩眼底笑意更深:“那……男子呢?”
别温瑜猛地睁大眼睛,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过宫宴上谈阡清冷的侧影,还有言迩为他掖被角时微凉的指尖。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半点声音。
“很好。”言迩将他这番挣扎尽收眼底,“那我便放心了。”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别温瑜尚未来得及细想,便见言迩已从容直起身,方才那片刻的旖旎仿佛只是错觉。
“在下去趟衙门。”言迩朝屋外走去,又在门前顿住脚步,回眸一笑,“好好休息,小瑜儿。”
别温瑜怔怔地望着合拢的房门,颈后似乎还残留着言迩掌心的温度。
“男子呢?”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震得他心绪纷乱。不是质问,不是嘲讽,而是那样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在问今日天气如何。
他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后颈,那被言迩触碰过的地方竟隐隐发烫。
怎么会想到谈阡?
那个永远端坐在光影交界处,连目光都吝于施舍的千言尊。宫宴上,那人总是垂眸品茶,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己无关。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此刻在他的记忆中清晰得可怕。执杯时修长的手指,垂眸时轻颤的睫毛,还有那颗藏在眼下、若非极近绝难察觉的浅痣。
别温瑜猛地摇头,试图将这些荒唐的念头甩开。
自幼所受的教诲在耳边响起:“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他是南陵王府唯一的血脉,肩上担着传承香火的重任。太后为他挑选世子妃时那殷切的目光,此刻竟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可是……
他想起言迩为他掖被角时微凉的指尖,想起这人在驴背上护着他的手臂,想起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与言迩相处的每一个瞬间,都比那些精心安排的宫宴更加真实,更加让他……心动。
自幼在深宫长大,他见过太多貌合神离的夫妻。陛下与皇后相敬如宾,却从不同榻而眠。皇叔娶了三位王妃,却终日流连戏班。那些披着华美婚服的男女,在宫宴上举案齐眉,转身便各自寻欢。
他从未对任何女子动过心。太傅之女在御花园为他抚琴,他只觉得琴音刺耳。郡主在宫宴上不慎跌落玉簪,他默默退开半步。太后每每提及婚事,他都以“年幼”推脱,只当是自己心性未定。
可如今想来……
为何他会记得谈阡眼下那颗小痣?还是说……他只是在借着想起谈阡,掩饰对另一人更危险的悸动?
为何会在言迩靠近时心跳失序?为何此刻回想言迩含笑的桃花眼,竟比回忆任何一位贵女都要清晰?
他想起那人腕间那道寸许长的猩红镣铐,想起黑暗中相贴的体温,想起今日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太傅讲授《周礼》时曾言:“阴阳合和,方为天道。”那时他端坐在书案前,看着窗外两只嬉戏的雀鸟,心头莫名浮现出侍卫统领在演武场上切磋时汗湿的脊背。
原来早在那时,裂痕就已存在。
他颤抖着抬手,凝视着自己这双养尊处优的手。这双手该执玉笏,该掌兵符,该在宗庙中点燃传承香火。唯独不该,在想起另一个男子时蜷缩成这般狼狈的模样。
“断袖之癖”这个词他只在史书的边角偶然读过,从来都觉得那是与己无关的远古轶闻。如今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内心最隐秘的角落。
他想起沈四说起诸位君与折花郎时那坦然的神情,还有那句“江湖之大,难道还容不下两颗真心”。或许在这宫墙之外,在这快意恩仇的江湖中,有些事本就不该被世俗所束缚。
可是……
他终究是南陵世子。这个身份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困住。
别温瑜缓缓闭上眼,抱着膝盖,将发烫的面颊深深埋进膝头。
第一次……恨自己这身血脉。
与此同时,言迩刚走出房门,皇城司统领已在廊下静候多时。
这位统领自取代号无寄,对外总说是因为仰慕张无忌那般风流倜傥、处处留情的侠客风范。可言迩再清楚不过,当年这人家中父母双全,上有兄长疼爱,下有幼妹承欢,却惨遭灭门。后来他学成归来,手刃仇家满门,了却恩怨后本欲在无为寺落发出家,被恰巧路过的言迩看中那一身绝顶功夫。
于是言大人在佛前与他称兄道弟,转头就将人诓进了皇城司。
无寄,无家可寄情。
此刻无寄见人出来,上前一步正要禀报,却突然顿住,盯着言迩的耳朵诧异道:“老大,你耳朵……怎么红了?”
无寄这句话问得突兀,言迩脚步一顿,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耳尖。
确实有些发烫。
他面不改色地收回手,淡淡道:“今日太阳毒。”
无寄抬头看了看被屋檐遮得严严实实的廊下,又看了看窗外阴沉沉的天色,识相地没有戳破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
“刘老三和他叔父已经押入大牢,按您的吩咐单独关押。”无寄正色禀报,“燕家那边递了话,说此事他们不会插手,但希望皇城司办案时能给襄阳商界留几分颜面。另外,燕四公子方才在客栈外求见,说马球场上五公子的坐骑发狂,燕家难辞其咎。他想当面拜会温小公子,亲自赔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