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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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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新来的鹅黄公子摇着折扇踱步而来,目光在言迩与别温瑜交握的手上停留片刻,笑出声来:“刘老三啊刘老三,你瞧人家这衣裳穿的,月白衬鹅黄,分明是一对璧人。你再瞧瞧咱俩,倒像是硬凑的。”
刘老三气得脸色发青:“燕老五!这里没你的事!”
“怎么没我的事?”燕老五合扇轻敲掌心,“这二位穿得比咱们好看,射箭比咱们准,连站在一处的模样都比咱们登对。我若是你,早就掩面而走了。”
别温瑜被说得耳根发烫,正要抽回被言迩握住的手,又被更紧地扣住。
言迩从容看向燕老五:“阁下是?”
“襄阳燕家老五,燕辞西。”后者笑着拱手,“二位若是得空,不妨到舍下喝杯茶?总好过在这儿被疯狗咬着不放。”
刘老三暴怒:“你说谁是疯狗!”
“谁接话便是谁。”燕辞西挑眉,“刘公子若是不服,不如也去射盏灯?只怕是十两银子扔进水里,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围观人群发出压抑的笑声。刘老三狠狠瞪了三人一眼,带着随从悻悻离去。
燕辞西这才正色对言迩道:“刘老三睚眦必报,二位近日在襄阳还需小心。这并蒂莲灯择主而栖,倒是段佳话。”
别温瑜抱着琉璃灯道了谢,燕辞西也不多留,连赞二人天作之合,又夸少年玉质金相,最后唉声叹气地转身离去。
别温瑜被他夸得耳尖滴血,整个人缩成只虾米藏在言迩身后。待那人走远,才探出脑袋嘟囔:“他叹什么气?莫非心里不痛快?”
“谁知道呢。”见人潮愈涌,言迩索性将人往腋下一夹,纵身掠出重围,“走,放灯去。”
言迩携着别温瑜,几个起落便掠至漕河畔一处僻静柳岸。此处远离市嚣,唯闻水声潺潺,漫天星子与河中灯影交织成一片朦胧的光海。
脚刚沾地,别温瑜还紧紧抱着那盏流光溢彩的并蒂莲灯。言迩垂眸看他:“还不松手?灯都要被你捂热了。”
别温瑜这才如梦初醒,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将灯轻拢在掌心,迟疑道:“这灯……当真能灵验?”
“心诚则灵。”言迩在他身侧撩袍坐下,月白广袖铺陈草茵,姿态闲雅,“不过,小瑜儿想求的是什么?”
别温瑜被问得一怔。
求什么?
求江湖逍遥?求海晏河清?还是求……身侧之人长伴左右?
万千念头掠过,却无一字能宣之于口。他只觉得脸颊发烫,慌忙低头去拨弄灯穗,含糊道:“求……求南陵王府香火旺盛,求皇兄身体康健,求天下太平……”
言迩笑出声:“贪多。放姻缘灯,自然只该求姻缘。”
别温瑜耳根那点热意瞬间燎原。
“那我……求我能……”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言迩温柔道,“这个愿望,可好?”
别温瑜低低“哦”了一声,将灯往言迩怀中一推:“那你来放吧。”
说完便别过脸去,站起身踢着脚下的石子,一颗接一颗滚进漕河。
见言迩俯身将灯送入水中,别温瑜才悄悄合眼,于心底默念。
“一求言迩,岁岁年年,常伴我侧。”
“再求皇兄,长安常乐,福泽绵长。”
“最后……求我能成为像父亲那样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他知道自己实在贪心。旁人放姻缘灯,是因父母在堂,前程姻缘皆需神明庇佑。可他不一样。父亲母亲在九泉之下,想必已是一方豪雄。这层关系,不用白不用。
他默默祈求着,盼望父亲母亲在天之灵能够听见,保佑他在意的所有人,岁岁无虞,长安常乐。
刚许完愿,他便被自己这大胆的念头惊住了,做贼似的飞快瞥了身侧人一眼。见言迩正望着他:“许好了?”
“嗯……”
言迩并未追问,只仰头望向星河:“你看。”
别温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夜空中不知何时升起无数天灯,宛若逆流的金色星雨,与河中的灯火海洋交相辉映,霎是壮观。
“千灯竞放,祈愿太平。小瑜儿,你的愿望,会……”
“好一对月下璧人,倒让刘某好找!”
只见刘老三去而复返,身后跟着十余名手持棍棒的家丁,将小小河岸围得水泄不通。他目光阴鸷地盯着言迩:“在这襄阳地界,还没人敢拂我刘三的面子!既然灯已经被你们放了,那么今日要么留下这小美人,要么……留下你们的命!”
别温瑜心头火起,下意识去摸背后的剑,只摸了个空。这才想起双剑还寄存在车马行。他往前一步,将言迩挡在身后:“你放肆!”
言迩被刘老三打断了话,微微蹙眉,有些不悦。
他目光扫过围拢的家丁,见别温瑜虽空手而立,身姿已自然呈现出流云剑法的起手式。自淮安继承柳云女侠的剑谱以来,少年日夜勤练不辍,虽时日尚短,但在言迩的悉心调教下,竟已摸到了二流武师的门槛。
此刻群敌环伺,倒是个难得的试剑时机。
言迩掌心不着痕迹地贴上别温瑜后心,温厚内力徐徐渡入。
“殿下,他们吓着我了。”
别温瑜闻言,只觉胸中怒意翻涌,连日苦练的剑招在脑中清晰浮现,护在言迩身前的姿态愈发坚定。
他虽未佩剑,但流云剑法最重意境,此刻夜幕低垂,河风拂柳,正暗合行云流水之妙。
“刘公子。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刘老三嗤笑一声,挥手令家丁一拥而上。别温瑜不退反进,身形如流云般穿梭在棍影之间。他并指轻点,每每触及家丁腕穴,便有一人痛呼脱力。
言迩立在原地,袖中红线若隐若现,始终未出手。别温瑜虽招式精妙,但内力尚浅,久战必显疲态。
果然,在放倒第七个家丁后,别温瑜呼吸已见紊乱。刘老三看准时机,从袖中射出一枚袖箭,直取别温瑜心口。
言迩眉头微蹙,但见红线如蛟龙出洞,击落袖剑后缠上最高那株垂柳。他运劲一扯,整棵柳树轰然弯向河面,激起丈高水花。
“抱紧我。”
别温瑜刚搂住他的脖颈,就觉身子一轻。言迩竟借着柳树倒下的力道,带着他荡向对岸。夜风猎猎吹散他的额发,下方是墨色漕河,头顶是漫天星辰。
“怕吗?”
“有你在,不怕!”
他在呼啸的风声里大声应答,见言迩眉头微蹙:“恐怕真要怕一怕了。”
因为……呃,言大人的红线素来只承一人重量,如今添了个少年,那纤细红丝在空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我的娘哎!别温瑜在心底惊呼,望着越来越近的水面,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红线应声而断的刹那,言迩反手将少年往怀中一带。别温瑜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严严实实护在温暖的怀抱里。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别温瑜慌乱间呛了口水,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四肢在水中胡乱扑腾。就在他快要憋不住气时,一只手掌托住他的后腰,另一手轻柔地抬起他的下颌。随后,温热的唇瓣覆了上来。
一股清冽的气息渡入肺腑。
别温瑜的挣扎戛然而止。
娘哎!
等等……娘您这会儿可千万别瞧着!这、这实在看不得啊!
待他终于缓过气,言迩才带着他轻盈地破水而出。
湿透的月白锦袍紧紧贴在言迩身上,勾勒出精壮的线条。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滴在别温瑜惊魂未定的脸上。
少年仍保持着紧紧搂住对方脖颈的姿势,整个人几乎挂在言迩身上。方才水下那一幕在脑中反复回放,他耳根烫得能煮熟鸡蛋。
“还怕?”
别温瑜猛地摇头,发间水珠四溅。他慌忙想退开些距离,又被那手臂箍得更紧。
“殿下方才抱得那么紧,现在倒是知道害羞了?” 言迩眼底漾开细碎笑意。
对岸传来刘老三气急败坏的叫骂。言迩连眼皮都懒得抬,袖中红线如灵蛇出洞,缠住岸边柳枝轻轻一扯,整排垂柳轰然倒伏,恰似一道绿瀑横亘河面,将追兵尽数阻拦。
别温瑜此刻却顾不得欣赏这精妙手法。他满心满眼,都是唇畔残留的那抹温热触感。
而言迩恍若未觉,神色坦然得仿佛方才真的只是为了渡气。
他低头看了看浑身湿透的少年,道:“我们回客栈吧。”
二人正准备往回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河畔的宁静。
“巡城卫办事!何人胆敢在此斗殴?”
为首的将领端坐马上,火把瞬间将河岸照得亮如白昼,映出一地狼藉。倒伏的柳树、散落的棍棒、仍在河中扑腾的家丁,还有那两个浑身湿透、状甚可疑的罪魁祸首。
刘老三见状,立即扑到马前哭诉:“官爷明鉴!是这两个狂徒在此行凶,打伤我这么多家仆,还毁坏河岸柳树!”
别温瑜急欲辩解,被言迩轻轻按住手腕。他抬眸望去,只见言迩微微摇头,眼神示意,这些人显然与刘家颇有交情。
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是南陵世子难耍权势。皇兄亲赐的玉佩不在身上,象征身份的世子佩也不在腰间,空有一身湿透的锦衣,谁能信他是王府嫡嗣?
“人证物证俱在!”那将领不听分说,挥手喝道,“统统带走!”
“……”
完了。
半个时辰后,伴随着铁链哗啦作响,牢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别温瑜望着眼前杂草铺就的床榻和角落里窸窣作响的老鼠室友,欲哭无泪。
他,南陵王府世子,和皇城司副指挥使,因为当街斗殴,成功被关进了襄阳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