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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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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冷的牢房里,别温瑜抱着膝盖坐在草垫上,看着对面悠然自得的言迩,忍不住小声抱怨:“言大人,您刚才怎么不亮出身份?这地方……也太寒碜了。”
言迩倚在墙边,月白袍子已半干:“急什么?刘家在襄阳经营多年,与官府往来密切。既然要查,不如趁机看看这襄阳官场,究竟烂到了什么地步。再者说,今日十两银子的灯,惹来百两银子的麻烦,实在不划算。倒不如省了今晚的客栈钱。”
“我们就要在这过夜了?”别温瑜苦着脸指向角落里窸窣作响的老鼠,“还要与它们同寝?”
正说着,那只大肥老鼠似乎不满别温瑜指他,大摇大摆地从他脚边窜过。别温瑜吓得往后一缩,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墙里。
“亲娘啊!”
他带着哭腔,不管不顾地扑进言迩怀中,眼泪鼻涕全蹭在那月白衣襟上,双手胡乱扑腾间把对方整齐的衣袍揉得一团糟。
“我可不是你娘。”言迩无奈,拎着后领将人从怀里剥出来,见别温瑜突然僵住,目光直直盯着某处。他顺着少年的视线低头望去,只见方才的拉扯间,自己的袖口被蹭上去一截,露出手腕内侧鲜红的刺青。层层缠绕的红线,状若镣铐。
别温瑜的抽噎声戛然而止。
他死死盯着那道刺青,连呼吸都忘了。那红色太过鲜艳,像是用朱砂混着鲜血刺进皮肉。
“这是……”
“年少轻狂之作,殿下要瞧瞧吗?”言迩说着,作势要把广袖整个掀开。
别温瑜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就在言迩即将掀开袖口的刹那,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狱卒谄媚的声音打破了牢房的寂静:“燕公子,您怎么亲自来这种地方了?”
只见燕辞西摇着折扇站在栅栏外,目光在狼狈的二人身上转了一圈:“听闻二位遇上了麻烦,特来相助。”
别温瑜几乎要热泪盈眶,这简直是天降救星!
待办妥手续将二人赎出,燕辞西便引他们登上候在路边的马车。车厢内熏香袅袅,他倚着软垫笑问:“二位下榻何处?”
别温瑜谨慎应道:“尚未寻得客栈。”
“既如此,寒舍尚有厢房空置,二位若不嫌弃……”
“不必。”言迩忽然开口,“城南有间来福客栈,清净。”
别温瑜揪住他半干的衣袖小声嘀咕:“来福客栈?听着就很贵……”
“燕公子既已破费打点牢狱,住宿之事便不劳费心了。”言迩道。
话已至此,燕辞西这般通透的人物自然不再强求,从善如流地吩咐车夫改道来福客栈。自己则又倚回窗边,望着街景哀哀戚戚。
这人……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别温瑜暗自思忖。看他年纪与自己相仿,应当尚未娶亲,家世显赫又不缺银钱。莫非是深宅大院里的勾心斗角,就像宫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倾轧?
在宫廷长大的世子爷,顿时对这位贵公子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马车刚停稳,半干的衣裳被夜风一吹,别温瑜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燕辞西正要登车,闻声回头:“二位公子衣衫单薄,要不请个大夫过来瞧瞧?”
“不必劳烦。”言迩抬手替别温瑜拢了拢衣领,“在下略通医术,自有分寸。”
别温瑜刚要点头附和,又是一个喷嚏,震得发冠都歪了几分。
燕辞西欲言又止地看了二人一眼,终究还是拱手作别。
言进习惯性地只要了一间上房。今日寄存行李的车马行在城东,这客栈却在城南,此刻折返已不现实。二人所有的行囊都在那处,连换洗衣物都没有。倒是大米饭金贵得很,离了它竟寸步难行。
言迩看着瑟瑟发抖的别温瑜,沉吟片刻:“把湿衣褪了。”
别温瑜正要点头,听对方又补了一句:
“脱得光溜溜的,钻被窝里暖着。”
少年瞬间瞪圆了眼睛。
什么?!
光、光溜溜的?!
别温瑜抱着胳膊往后缩了缩:“这、这成何体统!”
想他南陵王府未出阁……啊不是,未娶妻的独苗苗,被一个男人看去了身子……不对,他也是男子啊!
“殿下若是想染上风寒,明日顶着两管鼻涕游襄阳,臣也不拦着。”
“可是……”
“没有可是。”言迩从柜中取出另一床锦被,“要么自己脱,要么臣帮您脱。”
这话吓得别温瑜一个激灵。他咬咬牙,背过身去,手指颤抖地解开衣带。湿透的外袍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接着是中衣、里衣……
就在他磨磨蹭蹭时,一件干燥的寝衣兜头罩下。
“逗你的。”言迩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早让掌柜备好了寝衣。”
别温瑜猛地转身,气得脸颊鼓鼓:“你耍我!”
言迩正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的衣带:“殿下若是失望,臣现在也可以帮忙。”
“谁失望了!”别温瑜手忙脚乱地套上寝衣,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窜进床榻,把自己裹成个蚕蛹。
言迩用内力缓缓烘着中衣,坐在榻边轻轻拨开被角:“别闷坏了,让我试试温度。今日穿了那么久的湿衣,我让掌柜煮了姜汤,一会儿喝了再睡。”
别温瑜从被褥里探出半张绯红的脸,额发凌乱地贴在沁着薄汗的皮肤上。言迩微凉的掌心覆上来时,他下意识闭了眼。
“有些发热。”言迩蹙眉,又捻了捻手指,似是觉得自己的手太凉,触感不够准确。他索性微微俯身,温热的唇瓣轻柔地贴在了别温瑜的额头上。
片刻后直起身,眉头依然微蹙:“确实有些发热。喝完姜汤好生睡一觉,明日若还不退烧,就只能喝苦药了。”
见别温瑜睁圆了眼睛望着自己,言迩这才像是突然意识到方才举动的逾矩,从容解释道:“抱歉,先前照顾安儿和阿满时习惯了这样试温,今日倒是把世子爷当成小娃娃了。小瑜儿不会生我的气吧?”
别温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言迩转身去端姜汤。
“我、我自己能试温度……”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言迩背对着他斟满姜汤:“嗯,是臣逾矩了。”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倒让别温瑜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他蜷在锦被里,盯着言迩的背影出神。
“来,把姜汤喝了。”
别温瑜接过瓷碗,小口啜饮着,辛辣的姜味让他忍不住皱眉,但还是乖乖喝完了。
言迩顺手接过空碗置于一旁,自然地在外侧躺下。这些时日同床共枕早已习惯,可今夜别温瑜却觉得浑身不自在。分明隔着两床锦被,挨着言迩的那侧肌肤却隐隐发烫,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夜半时分,言迩在睡梦中微微蹙眉,今夜竟未感受到熟悉的窒息感。他睁开眼侧身看去,只见别温瑜双颊烧得绯红,额发被汗水浸湿,连眼角都挂着生理性的泪珠。
言迩立即坐起身,伸手探向别温瑜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比他睡前试温时还要严重几分。
“小瑜儿?”
别温瑜在昏沉中呜咽一声,无意识地往他这边蹭了蹭,整个人蜷缩成小小一团。言迩当即掀被下榻,从衣裳里取出银针包。他执起一根细长的银针,在烛火上轻轻一燎,而后精准地刺入别温瑜的合谷穴。
“嗯……”别温瑜在梦中蹙眉,并未醒来。
言迩指法娴熟,又接连刺了几个穴位。待收起银针时,别温瑜的呼吸已然平稳许多。他取来浸湿的帕子,仔细为少年擦拭额角的汗珠。
言迩正要起身换帕子,衣袖却被一只滚烫的手攥住。
“别走……娘亲……”
言迩动作一顿,回身坐在床沿:“好,不走。”
别温瑜得寸进尺地蹭过来,几乎要挨上他膝头。看着少年为了拽他而伸出被子的手臂,言迩轻叹一声。这样下去,风寒只会加重。
他熟练地将人裹成个严实的茧,连人带被一起揽到腿上。这是平日里哄阿满的姿势,此刻做来竟也轻车熟路。
别温瑜似乎很满意这个姿势,贪凉地贴着他微凉的中衣,滚烫的脸颊无意识地在他颈间蹭了蹭。
“真是欠了你的。”言迩低叹。
窗外月色渐沉,他就这样抱着别温瑜守了整夜,直到天光微亮时,别温瑜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