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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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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温瑜此刻深深懊悔跟着言迩走进这个路边摊。
他盯着面前那碗浮着厚厚红油的牛肉面,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这碗东西下肚,怕是要直接去见南陵王府的列祖列宗。
时值九月,二人总算抵达襄阳。
这一路风霜,可谓……惨不忍睹。
别温瑜牢记着“攒钱娶最美媳妇”的宏愿,把铜板掰成两半花。言迩存心要看这小祖宗能抠门到什么地步,始终不动声色。
于是别温瑜认定言大人盘缠耗尽,愈发精打细算。两人磨蹭一路,住店只要一间房,遇破庙绝不投客栈,能喝凉水绝不碰茶汤。
如今这两位……着实是风尘仆仆。
别温瑜憔悴得像是被抽走了十年阳寿,此刻正对着这碗有着厚厚红油的牛肉汤发怵。
那边言迩已优雅地执起汤勺,将自己碗里的辣油仔细撇到一旁,露出清亮的汤底,头也不抬道:“殿下若不敢吃辣,臣可以代劳。”
“谁不敢!”别温瑜立刻被激得端起碗,闭眼猛灌一口,随即被辣得满脸通红,扶着桌子咳得惊天动地。
言迩适时递来凉茶:“殿下这般豪迈,倒让臣想起当年在蜀中与端王殿下同食火锅的景象。”
“皇兄也……”别温瑜呛得眼泪汪汪,“也来过这种地方?”
“何止。”言迩道,“当年端王殿下为查漕运案,曾在码头扛了三个月麻袋。”
这时摊主端着新添的小菜过来,听见这话笑道:“两位客官是外地人吧?今晚城隍庙有千灯会,去求盏姻缘灯最灵验了!”
别温瑜闻言耳根微红,偷偷去瞄言迩。
“言……言大人?”
“嗯?”言迩道,“殿下想去看看千灯会吗?”
“要钱吗?”
“臣请。”
少年顿时眼睛一亮,连辣意都忘了:“那现在就去!”
吃完面,言迩打量着身旁这个……风尘仆仆的少年,觉得有必要先让人焕然一新。
他拎着别温瑜迈进成衣铺,少年习惯性地走向粗布区,被言迩捏着后领拽回光鲜处。
“随意选,我付。”财大气粗的言公子拍板道。
别温瑜看了看,又看了看,最终还是选了件鹅黄色的广袖锦衣。
衣裳上身时,他微微一怔。
这一刻他才惊觉,自己曾经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宫中连贴身中衣都是寸锦寸金的云锦,比眼前这身不知珍贵多少。
可如今……
苦日子过久了,竟连曾经看不入眼的衣料,都觉得格外柔软熨帖。
待别温瑜走出换衣间,言迩也已换了身月白暗纹长袍,不知从何处取了把泥金折扇在手中把玩。素白扇面上书“白玉京”三字清逸出尘。
此刻他执扇而立,广袖流云间,哪还有半分书生模样,分明是哪个世家门第走出来的清贵公子。
别温瑜一时看得怔住,待言迩转身结账时,他蹭到对方身侧,指尖悄悄勾起月白袖摆的暗纹,轻声嘟囔:“原来言大人也会穿这么贵的衣裳……”
他忽然想起这一路啃的干粮睡的草堆,忍不住用鞋尖轻轻踢了下言迩的衣摆后襟。那动作轻得像是蝴蝶点水,把三个月风餐露宿的委屈都藏在了这个小小的报复里。
这人怎么又不痛快了?
言迩暗自摇头。
脾气倒比宫里的公主还难捉摸。
他结完账抬眼,见掌柜身后展架上搁着顶银丝发冠。
流云纹,缀月魄石。
很衬他。
言迩想着,便让掌柜将发冠取下,顺手把正在身后揪他腰带的少年拎到跟前。
“戴上。”
别温瑜被拎得踉跄半步,瞪着那顶银冠像在看什么洪水猛兽。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随便束起的马尾,这三个月连梳子都难得用上几次,突然要戴这么精致的发冠?
“我、我不会戴这个……”
养尊处优的世子爷如今能自己束发已是长进,哪懂这些繁复讲究。
言迩已经将银冠递到他眼前:“试试。”
别温瑜踌躇着接过,入手比想象中轻巧许多。
他笨拙地拆开发带,墨发如瀑垂落肩头。正要胡乱将发冠扣上,言迩忽然按住他手腕。
“这样。”
微凉的指尖掠过他耳际,轻轻拢起散发。别温瑜僵在原地,感受着发丝被仔细梳理的触感。银冠缓缓推入发间。
“很适合殿下。”
铜镜里映出个陌生又熟悉的影子。鹅黄锦衣衬得他眉眼明亮,银冠束起三分英气,倒真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模样。
嗯……倒是和某人很是相衬。
别温瑜这般想着,耳根微热,又悄悄往言迩身侧挪了半步。
掌柜在旁笑道:“这位小郎君戴这冠子当真俊俏!今夜千灯会上不知要牵动多少姑娘的芳心呢。”
言迩笑道:“听见没有?今夜可要跟紧些,免得被哪家小姐抢了去。”
别温瑜耳尖更红了,揪着言迩的衣袖支吾半晌,才小声嘟囔:“那……那我们快去吧。”
二人衣着光鲜,再牵着头驴实在煞风景。
别温瑜精打细算地寻了间车马行,数出四枚铜板郑重递去,将大米饭连同双剑行囊一并寄存,倒颇有几分破家值万贯的架势。
暮色初临,襄阳城已是灯火如昼。
千灯会场设在城隍庙前的青石广场,尚未走近便闻得丝竹喧闹。各色灯笼从庙檐垂落,绘着鸳鸯并蒂的绢灯、写着诗谜的竹骨灯、缀着流苏的走马灯,照得夜明如昼。少年男女执灯嬉游,簪花的少女提着兔子灯从他们身旁跑过,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别温瑜站在人潮边缘有些恍惚。这三月来看惯荒村野店,忽然坠入这般繁华,竟觉目眩神迷。正发愣时,腕间一暖。言迩已自然地握住他手腕,牵着他汇入人流。
“跟紧。”
温热掌心贴着脉搏,别温瑜低头盯着两人交叠的衣袖。鹅黄与月白在灯影里纠缠,竟真像对偷溜出府赏灯的世家公子。
“想要哪个?”
言迩停在一处灯摊前。老师傅正在扎制新灯,篾条在苍老指间翻飞成莲花初绽的形态。别温瑜望着满架光华,目光不自觉落向远处。
但见九重灯楼直抵霄汉,每层皆悬百盏明灯。最顶层的姻缘灯需以金箭射落,已有不少锦衣公子在试弓。
传说若能射中灯下金铃,便可与意中人共执此灯,一世不离。
别温瑜望着灯楼顶那盏琉璃并蒂莲灯,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那底下的木牌上写着,金箭需十两银一试,对他而言简直是天价。
“怎么?”言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殿下想要那盏姻缘灯?”
“太贵了。”别温瑜小声嘟囔,见言迩已向箭摊走去。他慌忙拽住对方月白袖摆:“十两银呢!都够买三头驴了!”
言迩轻笑,指尖拂开他紧攥的手:“无妨,方才买衣裳剩的银钱还够。”
二人行至摊前,别温瑜正凝神端详琉璃灯流转的光晕,却被一声嗤笑打断。
“哪来的土包子?这金铃三年未有人射中,就凭你们?”
一个身着锦袍的公子哥挽着雕弓,斜眼打量着他们。他身后的随从哄笑起来:“我们公子是襄阳刺史的侄子!”
别温瑜望着对方身上与言迩如出一辙的月白锦袍,连暗纹款式都别无二致。
果然衣冠似雪,也需玉骨相承。撞衫不可怕,谁丑谁尴尬。
如今那东施效颦的正主,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言迩充耳未闻,已接过摊主递来的竹弓。他将别温瑜拢到身前,就着从后环抱的姿势握住他执弓的手。
“试试。”
别温瑜整个人僵在言迩怀中,慌乱地想去推拒,被言迩稳稳控住手腕。
“专心。”
竹弓缓缓拉满,别温瑜能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就在弓弦将发未发之际,言迩在他耳畔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出门在外,唤世子爷实在惹眼。小瑜儿,松弦。”
箭离弦的刹那,别温瑜下意识闭眼。只听得金铃清越作响,琉璃灯应声而落,四周惊呼如潮水涌起。
那刺史侄子脸色铁青,攥着雕弓的指节发白。言迩从容接住坠落的并蒂莲灯,顺手塞到别温瑜手中。
见少年抱着琉璃灯欢喜的说不出话,他不由道:“十两银子,买小瑜儿一笑,值得。”
“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刺史侄子猛地将雕弓掷在地上,“这灯本公子看上了,开个价吧。”
言迩漫不经心地将别温瑜往身后带了带:“不卖。”
“二十两!”
“千金不换。”
刺史侄子冷笑一声,随从们立刻围拢过来,围观人群纷纷后退。
“啧,刘老三,又在这儿欺压良善?”
人群外传来慵懒嗓音。这回更巧,竟与别温瑜撞了衫。
来人瞧着心气也不顺。明明与那刺史侄子是对头,偏生两件相似的衣裳穿在旁人身上,那二人还十指相扣,状甚亲密。
实在……有伤风化。
别温瑜暗自腹诽,觉得这襄阳城怕是与他八字相克。
他琢磨着地底下的爹娘该从京城掘条地道直通襄阳,好生改改此地的风水,旺一旺南陵王府这棵独苗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