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 32 章 ...
-
李回心如白虹贯日疾射而出。那柄普通铁剑在她手中绽出流云般的光华,第一式云起青萍直取苏怀信咽喉。
“保护少庄主!”
数名高手同时出手。李回心剑势陡转,第二式云散千峰化作漫天剑影,精准点向众人腕脉。惨叫声中兵刃坠地如雨。
苏怀信抚掌轻笑:“师妹的流云剑法,果然尽得真传。”说话间袖中数枚暗器齐发,如蝗虫过境。
李回心翻身腾空,第三式云卷云舒将暗器尽数绞碎,身形如落叶飘然落在飞檐之上。夜风鼓动她染血的衣袂,恍若七年前那个决绝离山的少女。
“还有九式。”她剑指下方,“够你慢慢品尝。”
正当苏怀信欲催动机关时,庄外突然传来震天喊杀声。火把如长龙撕破夜幕,只见别澜一马当先,身后皇城司缇骑如潮水涌来。更令人震惊的是,各大门派旗帜在队伍中猎猎作响。
“怎么可能……”苏怀信终于变色,“你们明明明日才……”
“苏公子莫非忘了?”言迩拎着气喘吁吁的别温瑜跃上高墙,“皇城司最擅长的,就是意外。”
“太平山庄苏怀信,弑母夺谱,拐童炼丹,构陷同门,罪证在此!”别澜展开这段时日调查出的所有供词,以及方才言迩交给他的剑谱原本,首页赫然是柳云夫人的亲笔遗书。
就在别澜宣读罪状的刹那,苏怀信眼中闪过一丝玉石俱焚的疯狂。他假作踉跄后退,袖中短刃直取李回心后心。
这一击凝聚了他毕生功力,速度快到极致。李回心正全神贯注于前方对峙,全然未觉夺命寒芒已至背心三寸。
电光石火间,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现。
利刃入肉的闷响让李回心猛地回头,只见花苗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那柄短刃正没入她胸口。黑衣迅速被暗血浸透,而她苍白的脸上带着释然的笑意。
“师姐?!”
花苗抬手轻抚她脸颊,染血的手指在白衣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红痕:“傻丫头……还是这么容易被人偷袭……”
苏怀信见状癫狂大笑:“好!好个姐妹情深!那便一同上路!”
他正要催动内力,言迩的红线已缠上他腕脉。
然而花苗的身形已开始摇晃,唇间溢出的黑血昭示着剧毒攻心。
李回心慌忙接住她下坠的身躯,徒劳地用手捂住那道不断涌出黑血的伤口,泪水砸在花苗逐渐灰败的脸上。
“为什么……你明明恨我的……”
你该恨我的。
恨我口出恶言,恨我刀剑相向。
花苗用尽最后力气握住李回心的手:“因为你说过……要带着我的剑……去看……我未曾见过的……”那年山门外未尽的春光。
“师姐!!”
苏怀信见状发出凄厉狂笑。
言迩蹙眉收线,骨裂声清晰可闻。
李回心轻轻放下渐冷的躯体,拾起花苗的佩剑。剑锋割开夜雾,直指苏怀信:“这式,名唤云开见月。”
那不是寻常的剑光,而是凝聚了七年血泪的月华。花苗佩剑在李回心手中发出悲鸣,剑身浮现出流云剑法第十三种变化。
“请诸位君为我倾耳听。此招云开见月,乃柳云女侠毕生心血。流云十三式,式式皆为斩断苏氏枷锁。”
苏怀信疯狂催动内力,奈何言迩的红线已锁住他全身要穴。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月光流过云隙的温柔。剑尖轻点在他心口,如露珠滴入湖面。
苏怀信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见自己胸口的血痕正在寸寸蔓延。
“不……不可能……”
李回心旋腕收剑,苏怀信应声倒地。那双曾布满野心的眼睛最后映出的,是别温瑜紧紧抱着花苗遗体的身影,是言迩指尖翻飞的红线缚住所有太平山庄余孽,是别澜率领皇城司在晨曦中清理战场。
朝阳终于突破云层。
李回心跪坐在花苗身边,轻轻合上她未曾瞑目的双眼。
而后,将那柄花苗的佩剑一同塞入别温瑜手中。
“此剑今后,唤云见月。”
一转人间恩怨,一见云开月明。从此江湖再无转意剑,唯有云见月。
云开见月,天理昭昭。
别温瑜接住双剑,正要呼唤兄长,却闻利器没入血肉的闷响。
李回心执那柄无名铁剑刎颈,决绝得如同七年前踏出山门的夜晚。
温热血雾浸透花苗的衣襟。这样相拥,黄泉路上应当不会冷了。
别温瑜脸上被喷溅上温热的血液,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两个身影相偎在血泊中。
“不必救了。”一旁的言迩按住准备上前的别澜,“已经断气了。”
一旁走来一位白衣僧人,合掌垂目:“阿弥陀佛。无为寺将设往生道场,为二位女施主诵经四十九日。”
无为寺雄踞江南,与北地少林共执佛门牛耳。
这位正是寺中执掌渡厄堂的观复大师。
观复大师缓步走近血泊,俯身将掌心轻覆于二人交握的手上。
言迩指尖红线悄然收拢,缚着残余叛党跪成一片。别澜挥手命皇城司清点伤亡,自己走到幼弟身旁,抬手覆盖上别温瑜的手背。
“瑜儿,剑器无罪。”
别温瑜猛然抬头,泪痕纵横的脸上满是惶惑:“皇兄!她们本来可以……”
“宿命如星轨。”观复大师起身合十,“李施主七年前就该殒于师门夜宴,是花施主逆天改命。多挣的这七年光阴,每一日都是向死而生。”
向死而生吗?
别温瑜抓住别澜的衣袖,道:“皇兄,可不可以向陛下上奏,请立女学,修著《流云剑谱》,令天下女子皆可习武明志。”
别澜轻叹:“瑜儿,此事关乎礼法根基。朝中那些老学士……”
“但她们……”
“皇兄应你。”别澜郑重握紧他的手,“我会尽力向父皇请奏。若是可以,必以查抄太平山庄之资设立女学,无论出身贵贱。”
让世间女子都如张屠户家的娟子,可入学堂,可执书卷。不为功名利禄,只为成为自己。
别澜拍了拍幼弟的肩膀,转身走向观复大师,郑重拱手:“大师,后续超度事宜,便有劳无为寺了。所有用度,皆由皇城司承担。”
“阿弥陀佛,王爷慈悲。二位女施主以性命涤荡污浊,照亮前路,我佛门子弟,自当助其往生极乐,亦祈愿她们来世……能得见真正太平,海晏河清。”
别澜颔首,随即目光扫过被缚的苏怀信心腹:“将这些罪囚押入皇城司重狱,严加看管!务必将太平山庄这些年的罪行,一桩桩、一件件,全部审清问明,公示天下!”
“是!”左右领命。
别温瑜抱着转意剑与云见月站起身,尽管脸上泪痕未干,还是走到言迩面前,深深一礼。
“言大人,多谢。”
言迩微微侧身,并未受全这一礼:“殿下不必谢我,此乃臣之职责。更何况,真正付出代价的,并非你我。”
别温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中又是一痛,也更坚定了信念。
《流云剑谱》不仅是剑法传承,更应是柳云女侠与李、花二位女侠精神的见证。要让后世习剑女子皆知,剑,可护自身,可明心志,亦可……开前路。
别澜望着与言迩并肩的幼弟,眉间微蹙。
虽不认同易容之举,却不得不承认谈阡所言非虚。若以真容相见,只怕要惊走这只刚学会展翅的雏鹰。
回到淮安时,已是晚间。
别澜留在太平山庄收拾残局,与各大门派周旋。别温瑜被言迩拎着衣领踏檐而行,刚落在茶馆后院就扶墙呕吐,胃里翻江倒海。
孙二娘闻声举灯出来,见状急忙递来温水:“这是怎么了?脸白得跟纸似的!表姐呢?不是让你们去买莲蓬,买了两天才舍得回来。”
别温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言迩轻轻按住少年颤抖的肩,对孙二娘摇了摇头。
孙二娘看着别温瑜苍白的脸,又望向言迩沉静的双眸,忽然明白了什么。
“……先进屋吧。”
言迩扶着别温瑜跟在后面,听见前头传来压抑的吸气声。孙二娘抬手抹了把脸,推开灶房的门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爽利:“灶上煨着百合粥,我再去炒个嫩鸡蛋。这都什么时辰了,肯定饿坏了。”
她故意把锅铲碰得叮当响,絮絮叨叨地埋怨: “早知就不该让你们买什么莲蓬……如今莲蓬没见着……”
人也没回来。
三日后,淮安城外的长亭。
别温瑜背着重新打好的行囊,云见月与转意剑交叉系在身后。孙二娘往他怀里塞满刚出锅的葱油饼,又笑着拍他肩膀:“往后路过淮安,记得回家喝碗粥。”
别温瑜郑重颔首,转身走向等在一旁牵着大米饭的言迩。
“下一程去何处?”
“九月将近,襄阳千灯节该亮起来了。”
漕运码头上,一艘乌篷船正解缆启航。船头立着个戴斗笠的艄公,哼着不成调的吴歌。
“月儿弯弯照九州呦——”
“几家欢喜几家愁——”
浪花推着船身轻轻摇晃,如同这江湖,从不为谁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