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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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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新岁,师父来信说身子不大爽利,盼我们回山团聚……”
初出茅庐的少年人总带着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倔强。她们渴望在江湖闯出名号,想要证明自己与众不同,仿佛真是什么天选之子。
万一呢?
万一昆仑论剑,自己能一举夺魁?
万一自己就是那个百年不遇的奇才?
万一这江湖,终将记住她们的名字?
她们已两年未曾回山。
起初花苗坚决反对,说苏海是个伪君子。可当李回心追问缘由,她又语焉不详。
年少气盛的李回心当即斥她忘恩负义,独自负气上山。
“若早知后来种种,你还会回去吗?”
“自然不会。”李回心答的飞快,怔忡片刻,忽而失笑,“这话你该去问当年那个提着剑、头也不回往山上走的傻姑娘。”
若有人告诉当年的李回心真相,她会信吗?
若有人直言苏海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为何男子教女弟子习剑要手把手相贴?为何为她挽发时指尖总似有若无地掠过颈侧?
有没有呢?
记忆被岁月磨得模糊,李回心已记不真切。
但花苗记得。
她十岁拜师时,师娘尚在人间。太平山庄“流云剑法,一脉单传”的规矩,是后来才变的。
江湖人只知太平山庄用苏氏剑法。
却不知流云剑法是师娘柳云所创,一招一式,皆为克制苏家剑法而生。
可惜柳云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死因……是家暴。
她亲生的儿子苏怀信在茶中下了蒙汗药,只因觉得父亲总败在母亲剑下,实在丢人。
那个总是护着花苗的师娘,会悄悄告诉她“男女授受不亲”的师娘,最终死在最亲近之人的背叛里。
流云剑法的真谛,唯有花苗深谙。
她天赋卓绝,那年已臻半步一流,苏海再难压制,却仍存龌龊心思。可花苗早已看透他的伪善。
直到李回心出现。
花苗默默筑起一道墙,将师妹护在身后,不让她窥见苏海衣冠下的獠牙。
让一个十岁的孩子活在精心编织的谎言里,究竟是保护,还是另一种残忍?
她毅然带李回心偷溜下山,只因发现师妹即将及笄,出落得亭亭玉立。
苏海父子黏腻的目光,像毒蛇般缠绕在李回心身上。
花苗第一次感到刺骨的恐惧。
那个深夜,她拉着尚在懵懂的师妹头也不回地奔下山道,只为逃离那对噬人的父子。
若花苗能预知后来种种,她定会死死拦住李回心回山的脚步。
那个新岁之夜,苏海在酒中下了蒙汗药。
花苗若晚到片刻,便是终生悔恨。
她杀了苏海。
怎么办?
她的小师妹才刚及笄,不能有个弑师的师姐,不该被染上污名。
那孩子还没看尽江湖的辽阔。
花苗当机立断。
她伪造现场,散播流言,坚称李回心从一开始就被迷晕,翌日醒来才见师父尸身。
而苏怀信更狠毒。
他直接将流云剑法据为己有,广发英雄帖诬陷花苗盗取剑谱潜逃。
何其可笑。
流云剑法需心思澄澈方能习得,苏家父子,心早就烂透了。
转意剑恨的不是血罗刹弑师。
这七年来,她只恨师姐为何不带她一起走,为何留她一人在所谓“正道”的枷锁里沉浮。
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个解释。
“她的苦,我都明白。”
言迩对面的枝桠上,花苗黑衣墨发,腰悬长剑,宛如融进夜色。
树下的对话被风送至耳边,与言迩所知真相略有出入,但大抵吻合。二人隐在繁茂枝桠间,望着坐在墓碑上的李回心,和蜷坐在她脚边的少年。
花苗的天赋从来惊人。当年是,如今亦然。她若不想被人发现,纵是李回心也难觅踪迹。
这七年来每次交手,若非她刻意相让,李回心连她的衣角都触不到。
自那日起,姐妹二人便被钉在了这盘死局里。李回心追杀花苗,世人便将他们视作一体。花苗犯下的每一桩罪孽,都要算在李回心头上三分。花苗藏匿的每一个角落,都认定李回心必知情。名门正派要李回心给个交代,仇家要李回心偿命,就连那些想找花苗寻仇的,也第一个来逼问李回心下落。
李回心说不知,他们不信。李回心说在寻,他们嫌太慢。李回心若拔剑,便是包庇同门。李回心若解释,便是巧言狡辩。这七年来,李回心往前一步是血海,退后一步是深渊。找不到花苗,李回心洗不清这身污名。找到她,手刃同门的罪责同样万劫不复。
天下之大,竟没有一条路能还她们清白。
“那些血案,其实都是苏怀信的手笔。”言迩支起一腿,“他吃定你不会拿李回心的清白作赌。往事一旦公开,你师妹就毁了。而他只需推说年少无知,便能撇得干干净净。到时候你虽清白,她却要永世蒙尘。”
“我宁愿永堕地狱,也不愿她……”
“可曾想过,”言迩截断她的话语,“若说被男子碰过便是污秽,那脏的从来都是施暴者。这世道默认男子本性肮脏,才会觉得被沾染的人不洁。”
“这些年我参透了流云剑法第十三式‘云开见月’,却始终差最后一分火候。”
树下的对话仍在继续。
李回心解下佩剑郑重放入别温瑜手中:“这招云开见月是整套剑法中唯一需要心意相通之式。我始终不解,既是单人剑法,为何要设此羁绊……”
“今日将转意剑托付于你,望你……”
别温瑜了然。
他身份尊贵,若肯为这对师姐妹发声,纵是太平山庄也要忌惮三分。
这人连他的退路都铺好了。
“自然,”李回心垂眸轻笑,“若你不愿,我不强求。只盼你将流云剑法传承下去。待来日天下清明,再不会有柳师父这般明珠蒙尘,世间女子皆可入学堂、议朝纲……罢了,终究是痴念。”
“那你呢?”别温瑜急切问道,“剑是剑修最好的伙伴,你不要它了吗?”
李回心望着少年紧攥剑柄的手,恍惚看见多年前那个在月下笨拙挥剑的自己。
“不是不要。是它该去更该去的地方。它已陪我走过最泥泞的路。如今该去见证,你将要开辟的坦途。”
有些路她来不及走,有些风景她无缘得见。这江湖的辽阔,便让少年带着转意剑去丈量罢。
李回心起身拂去衣上尘土,朝着乱葬岗外走去。
“你要去哪?”别温瑜疾步追上。
“太平山庄。”
李回心吐出二字惊雷: “灭门。”
别温瑜猛地抓住李回心的手腕:“你疯了?!那是龙潭虎穴!”
李回心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手腕微动,一股柔韧的力道便将别温瑜的手弹开。
“七年了,这潭水早已污浊不堪,该清了。”
“你不能一个人去!”别温瑜再次追上,拦在她面前,“那是太平山庄!苏怀信既然能构陷你们七年,山庄如今必定是铜墙铁壁,就等着你去自投罗网!”
李回心终于停下脚步,抬眼看他。
“正因如此,才更要去。这盘棋,他下了七年,我也等了七年。如今,是该掀棋盘的时候了。”
“那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李回心断然拒绝,“你带着转意剑走。若我……这便是流云剑法最后的传承。”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已如一道白色轻烟,掠过荒冢,融入夜色,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李回心!”
别温瑜急唤一声,正要施展刚学的轻功去追,肩头便被人轻轻按住。
“让她去。”
言迩不知何时已从树上落下,站在他身侧望着李回心消失的方向。
“言迩!你快去帮她啊!”别温瑜急得去推他,“她一个人怎么行!”
言迩摇了摇头,神色复杂:“这是她的道,她的劫。她必须自己去斩断。我们能做的,是去做她做不到的事。”
“什么事?”
“比如,为她准备好一个,能让她放手一战,而无后顾之忧的战场。”
与此同时,太平山庄。
今夜的山庄,张灯结彩,正在为少庄主苏怀信的寿辰做准备。然而,在这片喜庆之下,却暗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肃杀。巡逻的弟子数量倍增,暗哨遍布角落,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紧张。
苏怀信坐在灯火通明的大厅主位上,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
一名心腹低声禀报:“少庄主,各处都已安排妥当,只待……她来。”
苏怀信轻笑一声,将玉佩握在掌心:“七年了,我这个好师妹,也该回来给师父上柱香了。她若不来,我这出戏,唱给谁看呢?皇城司和各大门派的人,都通知到了吗?”
“都已收到消息,明日便会陆续抵达。届时,所有人都会亲眼目睹转意剑李回心,为夺剑谱,丧心病狂,血洗师门。”
“很好。”苏怀信满意地点头,“等了七年,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与我苏怀信作对的下场。”
他话音刚落,山庄大门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紧接着,是弟子们惊慌的呼喊和兵刃交击之声。
一名弟子连滚爬爬地冲进大厅,脸色煞白,声音颤抖:“少……少庄主!不好了!李回心……她、她杀进来了!”
苏怀信不惊反笑,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终于来了。”
他迈步向外走去,语气带着一丝病态的兴奋。
“走吧,随我去迎接我们这位……自投罗网的正道楷模。”
山庄大门处,已是一片狼藉。
李回心手持一柄普通铁剑,白衣染血,一步步踏过倒地呻吟的弟子,走向山庄深处。
她不需要言语,她的剑,便是最好的宣告。
七年的冤屈,七年的追捕,七年的姐妹相残……都在今夜,做个了断。
苏怀信在一众高手的簇拥下出现,看着势如破竹的李回心,朗声笑道:“李师妹,七年不见,一回来就送如此大礼,未免太客气了!”
李回心停下脚步,剑尖斜指地面,鲜血顺着剑锋滑落。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道貌岸然的师兄,说出了今夜的第一句话:“苏怀信,今日我李回心,便以你之血,祭我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