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呢？！》七十五一

30、第 30 章

　　别温瑜当真早起跟着言迩习武了。
　　孙二娘煮茶路过时见有趣，便驻足看了片刻，后面实在是不堪入目，终于看不下去摇头离去。
　　孙二爷打着哈欠经过，惊得差点咬到舌头。老爷子痛心疾首地嘟囔着“世风日下”，掩面疾走。
　　无怪乎路人侧目。
　　此刻言迩正从身后将人整个圈在怀中，左手在别温瑜腰侧细细丈量，右手握着人家的手共同执剑。
　　用的还是偷拿的李回心的佩剑。
　　本该是明目张胆的占便宜，偏生别温瑜眼睛亮得像是盛满星星，非但毫不抗拒，反而主动往后靠进那方胸膛，仰着泛红的脸笑得见牙不见眼，满心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欢欣。
　　言迩被那炽热的目光烫得偏过头去。
　　这小傻子究竟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他指尖在少年腰侧暗示性地划过，对方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言迩心下叹了口气，决定换个方式暗示。
　　他握着别温瑜执剑的手突然向前一送，剑尖精准挑落枝头海棠。花瓣纷扬间，他贴着少年泛红的耳廓低语：“殿下想学什么招式？”
　　“有、有什么可选的？”别温瑜耳根发烫，“要那种……冷门又惊艳，厉害还好看的。”
　　言迩略一挑眉。这要求听着怎生耳熟？倒像是照着他的红线描出来的。
　　他故作不解地沉吟片刻：“倒真有一套，太平山庄不传之秘，流云剑法。”
　　别温瑜眼睛霎时亮了：“流云剑法？是话本里说的那个‘剑似流云无定势’的绝学吗？”
　　“正是。”言迩道，“不过这套剑法需两人合练，殿下若想学，得找个心意相通的搭档。”
　　“言大人可以教我啊！”别温瑜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失言，慌忙找补，“我的意思是……这里只有你会……”
　　言迩眼底掠过浅淡笑意，正要开口，忽听得身后一声脆响。
　　李回心立在廊下，脚边是摔碎的茶盏。她面无表情地盯着言迩手中那柄属于自己的佩剑：“我的剑，用得可还顺手？”
　　别温瑜吓得往言迩身后缩了缩，小声道：“她怎么走路都没声的……”
　　言迩从容收剑入鞘，将佩剑抛还过去：“正要谢过李女侠借剑之情。”
　　李回心接剑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是气是笑：“言大人教得真好，连太平山庄的镇派绝学都敢拿来哄孩子。”
　　“不及李女侠忍功了得，能与仇人虚与委蛇至今。”言迩回敬。
　　别温瑜困惑地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只觉得两人话里有话，字字都带着刺。
　　李回心道：“我的事，不劳皇城司费心。真相，我自会公之于众。”
　　“七年了，女侠的真相可曾写好草稿？还是说，你早已成了苏怀信的共犯，舍不得……”
　　话还未说完，剑光已如雪练破空而来。言迩青衫微动，揽着别温瑜的腰侧身避开。
　　“站远些。”
　　别温瑜被轻柔力道推向廊柱，只见两道身影缠斗在一处。李回心的剑招狠厉如骤雨，每式都带着七年积郁的痛楚。言迩始终游刃有余地格挡，红线自袖中游出，在剑影间织成密网。
　　“你明知花苗是被构陷！”李回心怒道，“当年苏海分明是……”
　　“那与我分说有何用？你该告诉天下人。”言迩旋身避开致命一击，打断她道。
　　李回心的剑尖颓然垂落。
　　是啊。
　　在这里宣泄怒火有何用？
　　朝他们嘶吼有何用？
　　她只是个困在往事里的懦夫。
　　七年来每个深夜反复撕扯的记忆汹涌而来。苏海临终时难以置信的眼神，苏怀信递来的那盏温茶，花苗师姐浑身是血仍将她护在身后的单薄背影。
　　有什么用呢？
　　她忽然转向廊柱后探头张望的别温瑜：“你身份尊贵？”
　　“我？”别温瑜茫然指向自己鼻尖。
　　“自然尊贵。”言迩顺势将少年往前轻轻一推，“连端王与谈阡都要礼让三分。若非如此，何须本官亲自护卫。”
　　李回心沉默片刻，道：“好。”
　　直到被拉着走出后院，别温瑜仍有些恍惚。这两人究竟达成了什么约定？自己怎么就被这位冷若冰霜的女侠单独带出来了？
　　经过前厅时，孙二娘正踮着脚给客人找零，见状扬手抛来个钱袋：“捎些新鲜莲蓬回来，这两日燥得慌……哎！您那桌再加十文！”
　　“嗯。”
　　听着李回心这声自然的应答，别温瑜惊得眨了眨眼。今日的日头，莫非是打西边出来的？
　　二人沉默地走在青石板路上。别温瑜偷偷打量着李回心，终于按捺不住好奇：“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乱葬岗。”
　　“又去？！”别温瑜险些崴了脚，“那儿除了坟头还有什么好看的？”
　　李回心缄口不言，别温瑜只得垂头跟上。
　　途经早点摊时，别温瑜买了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粽子，递给李回心一个：“先垫垫肚子。孙二娘常说，天塌下来也得吃饱了再扛。”
　　此刻虽是青天白日，暖阳高照，可站在乱葬岗的荒草间，别温瑜仍觉脊背发凉。之前被打坏的纸人瘫在泥土里，暗红血迹也清晰可辨。
　　“现在教你流云剑法第一式。”李回心慢条斯理吃完粽子，用帕子擦了擦手。
　　“在这儿？现在？”别温瑜慌忙把剩下的粽子塞进嘴里。
　　“嗯。”李回心抬剑起势，“这招云起青萍，专破苏家剑法的起手式。”
　　别温瑜看的专注，又有些不解。
　　为何是专破苏家剑法，跟有仇似的。
　　李回心手腕轻转，剑尖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晨光透过枯枝落在剑身上，映出她眼底深藏的痛楚。
　　“苏家剑法讲究先声夺人，起手必攻咽喉。而这一式……”
　　她突然变招，精准地指向别温瑜想象中对手的腕脉。
　　“攻其必救。”
　　别温瑜依样画葫芦地比划，虽无内力支撑，但凭着自幼习练骑射的底子，身姿舒展如鹤，竟摹出五分神韵。
　　“第二式，云散千峰。”
　　李回心纵剑回旋，素白身影在荒冢间飘转，如深秋最后一片不肯坠地的梧桐。
　　日头渐落，李回心反手将长剑掷向别温瑜：“试试。”
　　少年已练了整日剑招，此刻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仍咬牙挽了个剑花。
　　李回心并指如剑，隔空点向他腕间穴道。一股暖流涌入经脉，仿佛冰封的河道骤然解冻。
　　“这是……内力？！”
　　“气沉丹田，听剑呼吸。”
　　别温瑜只觉得那股暖流在四肢百骸游走，手中原本沉重的铁剑变得轻盈如羽。
　　他依照李回心的指引沉息凝神，剑锋随心而动，竟划出一道流云般的轨迹。
　　“记住这种感觉。”李回心的声音带着难得的温度，“流云剑法重意不重形，你的心越是澄明，剑势就越是流畅。”
　　少年闭目凝神，再度挥出云起青萍。剑势虽无李回心的凛冽锋芒，却已能掀起几片绿叶。
　　别温瑜怔怔望着翻飞的落叶，指尖还残留着剑气震颤的余韵。
　　“我这是……练成了？”
　　“这招本该由她来教。”李回心说完这句，径直找了个墓碑坐下，看得别温瑜眼皮直跳。
　　“坐。”
　　见她拍了拍身侧石碑，别温瑜犹豫片刻，终究拾了几片梧桐叶垫着，规规矩矩在她脚边的土地上落座。
　　“我拜师太平山庄之时，刚十岁。”
　　十岁，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
　　她一脚踏进了命运的漩涡，又被一双手温柔地接住。
　　初入师门时她就察觉，师姐花苗对师父苏海总是格外疏离。明明天赋更高，却因这份疏远，什么真本事都没学到。
　　那时的苏海在她眼中，是位慈祥的长者。会握着她的手纠正剑姿，会在晨起时为她绾发梳髻。
　　直到那年，花苗拉着她偷溜下山，说要带她见识真正的江湖。
　　李回心眸中泛起朦胧的雾气：“那年端午……我拽着花苗的衣袖耍赖，非要吃粽子不可。她无奈地戳我额头，说这荒山野岭的，连个卖炊饼的都没有，哪来的粽子。我偏不听，像个孩子似的闹她。”
　　“她最后拗不过我，揉着我发顶说……好好好，等晚膳时分我去给你寻。那时我们多穷啊，两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在江湖里跌跌撞撞，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那天直到天黑都没见着她人影，我早把这事忘在脑后，自顾自睡下了。”李回心笑了笑，“半夜忽然被人轻轻推醒，睁开眼就看见她趴在床沿，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从袖子里掏出个粽子，粽叶都破了，糯米漏出来沾在她手心上。她说……‘还没过子时，还是端午’。我竟从没想过……她身无分文，是怎么在深更半夜弄到这个粽子的。”
　　“我们挤在床沿分食那个粽子，就着将熄的烛火，你一口我一口……最后困得东倒西歪，却还望着对方傻笑。”
　　从此山水不相逢，陌路只当忆往年。
　　当年能同分一个粽子的两个人，如今一个成了名震江湖的“转意剑”，一个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血罗刹”。江湖茶肆里总有人拍案笑谈，说这对宿敌见面必定你死我活。
　　无人知晓，某个端午的子夜，月光曾温柔地笼罩过两个分食粽子的少女。
　　别温瑜看着李回心微红的眼眶，只觉得方才的粽子在喉间泛起苦涩：“后来呢？”
　　李回心沉默片刻，继续道：“后来……我们闯出了名堂，渐渐有了银钱，再也不用为一口吃的发愁。可奇怪的是，我们反倒很少一起吃饭了。”
　　“她总是很忙，我也总是很忙。偶尔碰面，不是在刀光剑影的江湖恩怨里，就是在各怀心思的酒宴上。”
　　“再后来……”
　　再后来，便是那个改变一切的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