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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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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黑衣人的供述,别温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他第一次真切触碰到江湖表皮之下涌动的、粘稠的黑暗。
原来,血罗刹花苗与转意剑李回心月前那场恶战,虽侥幸逃脱,但也身负重伤,经脉受损。为求速愈并在短期内功力大增以应对师妹的追杀,她翻阅各地古籍,最终在《淮安县志》的残卷中,寻得“先天造化丹”的记载。
此邪丹需以八字纯阴的童男童女为药引,方可炼成。
那虎头帮男女老幼齐全的配置,正是为了伪装成寻常人家,在各地流窜时不易惹人怀疑,方便其拐掠符合条件的孩童。
为获取炼制丹药的庞大资财,虎头帮在花苗的授意与协助下,潜入太平山庄,盗走了十二架“流星逐月弩”。此等军国利器,在黑市可谓价值连城。
然而事成之后,为绝后患,花苗亲自用盗来的弩箭,将虎头帮四人射杀于淮安郊外。不料抛尸河流时,恰被追踪弩箭线索而至的太平山庄少庄主苏怀信撞破行藏。她只得仓促遁走,留下了那几具顺流而下的尸身,也留下了指向太平山庄的疑云。
此番,张海虎在淮安失手被擒,花苗便知土地庙据点已然暴露。她索性将计就计,不再亲自前往乱葬岗接手,而是派出手下,意图螳螂捕蝉,既能灭口张海虎,若有可能,更想趁机重创乃至除掉一直追查她的李回心。
可她千算万算,没料到手下虽身中奇毒,却被言迩及时控制住毒性,竟在牢中撑了下来,成了一个极可能开口的活口。眼见事态即将失控,她这才不得不兵行险着,连夜派出这批死士前来衙门灭口。
言迩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道:“倒着说一遍。”
“什么?”
言迩慢条斯理地踱着步,最终停在别温瑜面前:“你说说,他们最大的破绽在何处。”
别温瑜被这突如其来的考校问得一怔,很快理清思绪:“当初苏怀信若真是为追查失窃案,见到尸体的第一反应,该是验看弩机编号确认是否山庄失物。可他看都没看就咬定是流星逐月,这分明是早就知道凶器来历!还有,他带来的人搬运尸体时特意用油布包裹,这是防止血迹渗漏的手法。可若真是血罗刹行凶,何须如此遮掩?”
“更不用说,射杀虎头帮四人的根本不是什么流星逐月,而是□□与普通弩箭混杂。你,在撒谎。”
黑衣人面色骤变,喉结剧烈滚动着,发不出半点声音。
“既然殿下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言迩抬脚踩住黑衣人试图后退的膝盖,“不如聊聊苏怀信为何要帮血罗刹灭口?”
“因、因为少庄主被她胁迫了!我们根本敌不过那魔头!”黑衣人急声辩解,“连转意剑都拦不住她,何况是我们……”
言迩置若罔闻,转向别温瑜:“继续。”
“时间对不上。”别温瑜略一沉吟,“花苗与苏怀信有杀父之仇,这是江湖人尽皆知的事实。苏怀信怎会甘心受她驱使七年?这个局里,有人在偷梁换柱。”
他忽然抬眼,茅塞顿开:“真正的幕后黑手是苏怀信。你方才的耳语,根本不是威胁。而是在给他递话,让他以为你确信幕后是花苗。”
别温瑜越说越快:“所以他方才根本不是恐惧,是兴奋!兴奋于你自信地说出了错误答案!他索性将计就计,把真相和盘托出,只是把主谋的名字换成了花苗。可他若是真凶心腹,怎会连凶器制式都说不清?”
“你从一开始就在给他设局,让他深信不疑你认为真凶是血罗刹。而我方才的分析,更让他确信这套说辞天衣无缝。”
“人在极度紧张时编不出完美谎言,但若只是给事实换个主角,可就容易多了。”
那被言迩踩住膝盖的黑衣人,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并非全因疼痛,更多是源于被彻底看穿的惊悸。
他确实在半个时辰前就收到了苏怀信的飞鸽密令。为此,他反复演练过如何将少庄主的阴谋完美转嫁给那个早已声名狼藉的弑师逆徒。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位看似漫不经心的副指挥使,竟然故意让这位看似天真的小世子来拆穿谎言。他可以欺骗老谋深算的官员,却难以招架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直接。
此刻,黑衣人绝望地意识到。言迩从始至终都在陪他演这出戏。那些关于亲戚关系调侃,那些看似随意的踱步,甚至故意展露的自信,全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他艰难地抬眼。
那少年正微扬着下巴,眼尾悄悄扫向身旁的青衣人。
言迩顺手揉了揉别温瑜的发顶,朝目瞪口呆的王捕头颔首:“押入死牢,三日后张榜公示。”
“你们不能杀我!”黑衣人嘶声力竭地挣扎,“你根本不知道真相!”
别温瑜正眯着眼享受头顶温柔的揉按,闻言懒洋洋地瞥去一眼。
“我知道啊。”言迩道,“这案子正好给家里小朋友练手。”
家里……小朋友?
他刚才是不是说了“家里”?
家里!!
别温瑜只觉得有烟花在脑海里炸开,连脚尖都忍不住悄悄踮了起来。
他暗自握紧拳头。
从明天起就要认真攒钱。
攒好多好多银子,娶全天下最漂亮的媳妇儿!
言迩将他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眼底笑意愈深:“走了。”
两人踏着月色往回走,别温瑜还在为那句“家里小朋友”心花怒放,踩着言迩的影子蹦蹦跳跳。
“所以……”他快走两步与言迩并肩,眼睛亮晶晶地仰头,“你早就看出苏怀信是幕后主使?”
“自然。”
“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那些虎头帮的人是我杀的。”
别温瑜猛地刹住脚步,瞪圆了眼睛。
言迩继续从容道:“虎头帮本就是太平山庄的白手套。从阿满和安儿被拐开始,我就盯上了他们。那四人早知苏怀信要灭口,便策划假死脱身。可惜,皇城司最擅长的就是制造意外。既然机会送上门,我索性在河对岸了结了他们。本想等尸体飘到下游再取回弩箭……”
他无奈摇头:“谁知那几具尸首,偏偏飘到了你与端王殿下眼前。”
“那你为何不早说!”别温瑜气得去拽言迩的衣袖,“害得我和皇兄猜来猜去,还以为是哪路高手……”
言迩任由他拽着,笑道:“若早说了,怎能瞧见殿下今日这般精彩的表现?”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可别温瑜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蹙眉思索片刻,抓住关键:“那血罗刹呢?”
整夜的故事里,始终缺少那位最关键的主角。
若按方才的真相推演,那位声名狼藉的魔头,反倒像个被夺走一切的受害者。
一直被太平山庄泼尽脏水。
就连今夜这场生死局,李回心也始终未曾现身。
“她啊……这你得去问李回心。这是她与花苗之间的事。只有她们自己,才有资格开口。”
两人说话间已回到茶馆后院墙外。言迩忽然转身,指尖轻点别温瑜的眉心:“明日卯时,随我习武。”
别温瑜还沉浸在方才的思绪里,一时没反应过来:“习武?为什么突然……”
“你们终于回来了。”
幽冷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惊得别温瑜一哆嗦。
李回心不知何时立在阴影处,素白斗篷在夜风中轻扬,实在算不上多么……令人安心。
“问的怎么样?”她问道。
“尚可,”言迩道,“某人倒是机灵。”
被夸奖的小世子立刻来了精神:“我明日开始要习武了!”他笨拙地比划着招式,“待我学成,定要拳镇西山虎,脚扫四海龙!”
李回心闻言微不可察地蹙眉,最终只淡淡“哦”了一声。
“那挺好的。”
待二人轻手轻脚摸回房间,别温瑜看着那张唯一的床榻,突然扭捏起来。
“那个……要不我打地铺?”
言迩正解开外袍,闻言挑眉:“殿下是嫌臣的床榻不舒服?”
“不是不是!”别温瑜慌忙摆手,灵光一闪,“我是怕……怕我睡相不好,耽误言大人歇息!”
言迩想起昨夜胸口的几记无影脚,淡淡道:“无妨,臣习惯了。”
最终别温瑜还是磨磨蹭蹭爬上了床。这次他特意面朝外侧,紧紧贴着床沿。
“殿下,”身后传来言迩无奈的声音,“您这样翻身就会摔下去。”
“我睡相可好了!”别温瑜信誓旦旦。
然而半个时辰后,言迩再次感受到了熟悉的窒息感。
只见别温瑜不知何时又滚了回来,一条腿豪迈地跨在他腰间,脑袋还枕着他胸口,嘴里嘟囔着梦话:“……这招叫……黑虎掏心……”
片刻后,那张睡颜突然绽开傻笑。
“家里……小朋友……”
言大人望着帐顶,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