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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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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温瑜愣住了,他从未想过道谢还要准备报酬。在宫里,所有人伺候他都是天经地义。在江湖这些时日,沈四和孙二娘帮他也从不求回报。
“我、我身上最值钱的就是那头驴了……”他小声嘟囔,“要不把大米饭送给你?”
言迩轻轻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将他困在灶台与自己之间。
“殿下觉得,臣缺一头驴?”
别温瑜后腰抵着冰凉的灶台,心跳莫名加速:“那你要什么?”
“今夜月色不错,陪臣去个地方。”
“现在?可是门禁……”
“翻墙。”言迩道,“还是说,殿下不敢?”
这话立刻激起了别温瑜的好胜心。他想起昨夜乱葬岗的遭遇,又有些犹豫:“该不会又是去蹲乱葬岗吧?”
言迩低笑:“这次是个好地方。”
两人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别温瑜人生中第二次干这种事,早已轻车熟路。
淮安城的夜市还未散尽,言迩带着他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巷子尽头是座废弃的钟楼。
别温瑜气喘吁吁地爬上楼顶,整座淮安城在月光下铺陈开来。运河如银练穿城而过,万家灯火与天上星子交相辉映。
“好美……”他扶着栏杆惊叹。
言迩站在他身侧:“比之宫中的琼楼玉宇如何?”
别温瑜望着远处孙二娘家那盏熟悉的灯笼,轻声道:“这里看得见人间。”
言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殿下可知,先帝曾在此处设立观星台?”
别温瑜惊讶转头,发现钟楼中央果然放着些古朴的星图与仪器。言迩执起星官用的千里镜递给他:“试试看。”
别温瑜凑近千里镜,忍不住轻呼。
“快看!是明月桥!你知道吗,船娘说到了中秋之夜,这桥下能映出三个月亮呢!”
他生怕言迩不解其中意趣,急忙放下千里镜,转头看向身侧的人。
夜风恰好在此刻拂过,吹动他额前柔软的碎发。他身后,是缓缓流淌的运河,是人间万户温暖的灯火,是泼洒了漫天遍野、碎银一般的璀璨星河。
而他就站在这片天地至景的中央,眼眸比星河更亮,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与热忱,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天上一个,水里一个,”
他轻轻抬手,指尖虚点在自己心口的位置,笑容干净得不可思议。
“心里还有一个。”
别温瑜说完这句,才反应过来不对。
言迩此刻的眼神很不一样。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带着疏离的从容,像是……明月桥下荡漾的水波。
“那你心里,”别温瑜鬼使神差地问,“装着月亮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问题太过逾矩,像是要贸然踏进对方严防死守的领地。
言迩没有回避,唇角牵起极淡的弧度:“曾经没有,现在没有,以后……谁知道会不会有个小月亮突然闯进来?把我这方清净天地,搅得不得安宁。”
别温瑜心底泛起微小的失落,但蓬勃的好奇心很快占据上风:“那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
言迩索性走近几步,手肘懒散地撑在石栏上,与别温瑜并肩望向万家灯火。
“首先得圆润些,抱着暖和。家世嘛……最好要显赫些。毕竟我这人娇气,需要有人护着。最重要的是得有钱,倒不图花销,单是看着金银成堆,便觉欢喜。”
夜风突然变得有些凉。
别温瑜嘴角浅浅的笑意一点点淡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襟,想起南陵王府那空荡荡的祠堂,想起那头在孙二娘家寄养的驴子,那点失落变成了石灰,把方才吃下去的那碗面在胃里凝成了沉甸甸的石头。
“景色看够了,该回去了吧。”
言迩闻言,侧过头端详他片刻,道:“这是在耍什么脾气?”
“……”
“我故意放出消息,说那黑衣人未死,还吐露了些线索。”言迩道,“今夜牢里必定热闹。这钟楼,正好看戏。”
别温瑜闻言立刻忘了那点小情绪,眼睛亮晶晶地扒住栏杆:“当真?会有人来劫狱还是灭口?”
“灭口。毕竟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言迩说着,翻身越过栏杆。
别温瑜惊呼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抓。这下面可是数十丈高的钟楼,摔下去怕是比他先见到南陵王夫妇。
却见言迩轻巧地反手一撑,悠然坐在栏杆外侧,双腿就在外面悬空着晃啊晃,看得别温瑜心惊肉跳。
“咱上次聊天说到哪儿了?”始作俑者浑不在意,偏过头看他,“我的武功?”
“比、比我皇兄如何?”别温瑜声音都在发抖。
言迩沉吟道:“端王殿下年纪轻轻已至半步宗师,自然是天纵奇才。至于我……”
别温瑜急得去拽他衣袖:“你倒是说啊!吊人胃口算什么本事!”
言迩任由他拽着,眼底浮起些许笑意:“鄙人不才,略胜半招。”
别温瑜半信半疑:“真的?”
“真的。”
得了肯定,别温瑜这才轻哼一声,重新举起千里镜望向衙门方向。言迩坐在他身侧栏杆上,悠闲地晃着腿,哼起不知名的小调。
那调子太过悦耳,别温瑜的注意力渐渐被牵走,千里镜不自觉地转向身侧之人。镜筒里,言迩手腕处那道胭脂色的印记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他看得太过专注,连哼歌声何时停歇都未曾察觉。
直到千里镜被人轻轻抬起,视野里骤然出现言迩放大数倍的面容。
言迩眉眼一弯:“看够了吗?”
别温瑜吓得往后一仰,千里镜脱手坠落。
言迩略微抬手,稳稳接住:“殿下若是摔了这前朝古物,怕是要在孙二娘店里刷三年茶杯才能抵债。”
“谁让你突然凑这么近!”别温瑜耳根通红地去抢千里镜,被对方轻而易举地避开。
夜风忽然送来瓦片轻响。
言迩收敛了玩笑,将千里镜塞回他手中:“看牢房东南角。”
只见三道黑影正沿着监牢外墙游走,为首之人手中寒光一闪,看守的衙役应声倒地。
“他们真要灭口!”别温瑜紧张地攥紧栏杆。
“总不会是假的。”言迩轻轻啧舌,“来得真快。”
他俯身揽住别温瑜的腰,纵身跃下钟楼。
“抱紧。”
别温瑜吓得闭紧双眼,只觉得夜风呼啸着掠过耳际。再睁眼时,两人已稳稳落在相邻屋脊的阴影里。
“就在这儿看戏。”
言迩不知从哪摸出一包南瓜子,顺手分给他一半。
衙门内的打斗声越来越近,隐约能听见兵刃相击的脆响。别温瑜紧张地攥紧拳头,言迩悠闲地嗑着瓜子。
“你不过去帮忙?”
“你哥的十八影卫等着呢。”言迩吐出瓜子壳,“总得给年轻人些立功的机会。”
突然,一道银光破窗而出,直冲他们藏身之处而来。
言迩头也不抬,随手掷出一枚瓜子。
一声脆响过后,暗器应声落地。
别温瑜看得目瞪口呆,连瓜子都忘了嗑。
“专心看戏。”言迩又往他手里添了把瓜子。
别温瑜这才反应过来:“你哪来的瓜子?”
“巷口王婶要说亲,我说要攒钱娶心上人。她塞给我沾喜气的。”
别温瑜决定暂时不理会这个人了,抱着瓜子默默转过身去。
约莫半炷香后,衙门的打斗声渐渐平息。言迩这才施施然起身,揽住别温瑜的腰跃上飞檐。
这次别温瑜有了准备,在夜风中睁大了眼睛。掠过层层青瓦时,他忍不住张开双臂,衣袂翻飞如展翼的雏鸟。原来凌空踏月是这般滋味,他觉得自己快要学会飞翔了。
待二人落在衙门院中,王捕头早已带着衙役将三名黑衣人尽数制服。
言迩蹲下身,指尖挑起黑衣人的下巴端详片刻,认真道:“我认得你。”
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你是我三舅姥爷家养的那条西域犬的乳母的孙子的把兄弟的外室子。”
别温瑜刚凑过来就听见这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不是……什么玩意儿?
这亲戚关系能记得这么清楚的吗?!他们言家是专门养了群师爷天天搁那儿修族谱吗?连狗的外室子都登记在册?!
等下,怎么感觉哪里不对。
狗的乳母……那应该也是狗吧?!
他脑子里顿时浮现出一幅画面:威风凛凛的西域犬,娇羞地依偎在一只土狗身边,两只狗身后还站着个穿黑衣的蒙面人,脆生生地对着西域犬喊爹。
别温瑜被自己这离谱的想象惊得打了个嗝。
言迩听见动静,回头看他一眼,眼底笑意更深:“怎么,殿下觉得这关系太远?”
“这不是远不远的问题……”别温瑜艰难地组织语言,“这是……跨物种的问题啊!”
言迩从容道:“殿下误会了。那条西域犬的乳母是只母羊,所以这位,确实是纯正的人。”
别温瑜:“……”这有比较好吗?!
那黑衣人原本听见亲戚关系时眼中刚燃起希望,此刻也琢磨过味儿来。合着这位大人是在变着法儿骂他是羊奶喂大的狗崽子!
他气得当场就要挣扎起身,被王捕头稳稳按住肩膀:“老实点!”
言迩俯身凑近黑衣人耳畔,用气音说了句什么。只见那人瞳孔骤缩,竟像是听见了比“狗外室子”更可怕的事。
“你……你怎会知道……”
言迩直起身,道:“现在可以聊聊,血罗刹派你们来淮安的真实目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