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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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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温瑜最终还是睡着了。
起初他还谨记着“楚河汉界”,背对着言迩蜷在床沿。可睡着后,身体却诚实地追寻着热源,不自觉地翻了个身,手脚也开始不老实起来。
言迩是在一阵轻微的窒息感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看见一只白皙的脚丫子正不偏不倚地搭在自己胸口。
言迩微微蹙眉。
他早知道这位世子殿下娇生惯养,只是没想到连睡相也如此……豪放不羁。
别温瑜在宫里时,独占一张丈余宽的千工拔步床,任由他翻滚折腾。离宫后,即便宿在破庙,也是独占一堆干草,想怎么滚就怎么滚。他从未与人同榻而眠,自然不知自己睡熟了竟是这般模样。
此刻,他一条腿霸道地横跨过言迩腰际,那只惹事的脚丫子占据胸口要地,另一只手也不甘示弱地攥住了言迩的一缕墨发,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梦话:“大米饭……别啃我被子……”
言迩沉默地看着怀中这只八爪鱼,试图将胸口的脚挪开。谁知他刚一动,别温瑜在梦中不满地嘤咛一声,手脚并用,缠得更紧了,整个人几乎都扒在了他身上,脑袋还在他肩窝处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言大人纵横江湖官场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此刻竟被一个少年缠得动弹不得。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毫无防备的睡颜,与白日里张牙舞爪的模样判若两人。最终,他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放弃了将人推开的念头,重新合上眼。
罢了,跟个半大孩子计较什么。
次日清晨,言迩顶着两个黑眼圈走出房门,就见孙二娘正往桌上摆早饭,而李回心已经坐在院中石凳上,依旧穿着那身显眼的白色斗篷,与这烟火气十足的小院格格不入。
“表姐起得真早。”孙二娘招呼道。
李回心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温瑜呢?”孙二娘眼疾手快地拽住要去打水洗漱的言迩。
想起昨夜胸口挨的那几记无影脚,还有被少年当软垫压在身下整夜的经历,言迩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还在睡。”
用过早膳,言迩便与李回心一同去了府衙。别温瑜本想跟去,被言迩以“殿下安危为重”为由留在了茶馆。
这一整日,别温瑜都坐立难安。他帮着孙二娘收拾碗筷时打碎了两个盘子,晾衣服时又把刚洗好的被单掉在了地上。
“小祖宗,你这是怎么了?”孙二娘终于忍不住问道,“从早上起就魂不守舍的。”
别温瑜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他既担心府衙那边的进展,又害怕李回心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行了行了,瞧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儿。”孙二娘从腰间摸出旧钱袋,叮叮当当地数出几枚铜钱,“你要是实在闲得发慌,就去张屠户那儿割斤肉回来。”
别温瑜一脸为难:“我……我不会挑肉。”
“这有什么不会的?直接说要肥的!越肥越好,咱们炼猪油。再让他捞几条活鳝,要精神头足的。”孙二娘说着,不由分说地把铜钱塞进别温瑜手里,又想起什么,朝巷口方向努努嘴,“顺道去跟你孙二爷说一声,别光顾着打叶子牌,记得回来吃晚饭!”
“上回不是说看会了长鱼面吗?今晚这顿饭就交给你了,正好让你表姐也尝尝咱们淮安的手艺。”
别温瑜捏着还带着孙二娘体温的铜钱,站在原地发愣。他当初就是随口一说,哪敢真动手啊!
暮色四合,言迩与李回心一前一后刚拐进巷子,便瞧见孙二娘正倚在墙根边,看孙二爷和几个老伙计打叶子牌。
见二人身影,她直起身,拍了拍身后的灰:“回来了。”
旁边看牌的王婶子探头打量了一下李回心那身格格不入的白斗篷,好奇道:“二娘,这两位是……?”
“哦,”孙二娘面不改色,朝李回心那边随意抬了抬下巴,“温瑜那孩子的远房表姐。”
目光转到言迩身上时,她话音微妙地顿了一下,像是卡了个壳,随即找了个妥帖的词:“……这是他好朋友。”
“表姐瞧着真俊,就是这衣裳……”王婶子欲言又止地瞅着李回心那身白斗篷。
言迩从容解围:“表姐在守望门寡。”
这话一出,连孙二爷的牌友们都肃然起敬。王婶子当即往李回心手里塞了把南瓜子:“姑娘节哀,多嗑点瓜子,日子总要往前看。”
四人踏进院门时,只见灶房门扉紧闭。
孙二爷抽了抽鼻子,没闻到预想中的饭菜香:“小郎君人呢?”
“在里头大显身手呢。”孙二娘边舀水洗手边说,“非要自个儿做顿大餐,把我给轰出来了。”
当别温瑜端着那碗色泽深沉、形态暧昧、乌漆麻黑的面条走出来时,院中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众人看着灶灰抹了半张脸,同样乌漆麻黑的别温瑜,终究还是在他的灼灼目光下,各自拿起筷子,试探性地尝了一口。
李回心细细品味片刻,放下筷子,给出了最直白的评价: “像屎。”
别温瑜愣在原地,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为了这碗面,被活鳝吓得满灶台乱窜,被热油溅了满手水泡,现在居然得到这样的评价?
“哇——”小世子把铲子一扔,蹲在墙角开始掉金豆子,“你们都知道欺负人!我要我哥!我要回家!”
“温少侠。”一片寂静中,言迩开口,“这面里,可是先放了蜀地麻椒煸香,又撒了秦川辣面。酱油约莫三两、陈醋半勺、盐巴……下手重了些。若我猜得不错,少侠还别出心裁,往汤里添了青辣椒提鲜。”
“只是火候太过,将辣椒籽都炒得焦糊,才泛出这般苦味。若是掌控得当,这般调味,定然是道开胃爽口的佳肴。”
别温瑜的抽噎声渐渐小了,沾着锅灰的袖子用力抹过眼睛,留下两道更花的痕迹。
“真的?”
“真的。”言迩笃定道。
别温瑜立刻眉开眼笑,顶着那张花猫脸站起身,方才的委屈一扫而空。
“好了好了,快去洗把脸换身衣裳。”孙二娘忍着笑催促道,“再不去洗,这脸都能蘸笔写字了。”
待别温瑜雀跃着跑回屋,孙二娘立刻凑近言迩,道:“你当真尝出来了?连青辣椒都猜着了?”
言迩没有答话,只是用筷子不紧不慢地在面碗底部翻找,最后轻轻夹起一个完整的青辣椒根蒂。正是别温瑜手忙脚乱时,连切都忘了切就直接扔进锅里的证据。
孙二娘盯着那个完整的辣椒把,一时语塞。
待别温瑜换好衣裳,顶着一张湿漉漉的脸回到院中时,孙二娘已经利落地重新煮好了一碗面条。雪白的面条浸在澄澈的汤底里,配上嫩绿的葱花,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你们的呢?”别温瑜眨着眼睛,看向仅有一碗的面。
“我们都吃过了,是吧?”孙二娘在桌下轻轻踢了孙二爷一脚。
“诶呦!是是是……”孙二爷揉着腿肚子附和,“那面除了苦了点,其实挺……挺开胃的。”
别温瑜将信将疑,但见四人面前确实都摆着空碗,这才安心坐下,小口小口地吃起面来。
孙二娘维持着笑容的脸都快僵了。她在心底长叹一声,这都叫什么事儿。
方才别温瑜哭着跑开后,言公子说了半天,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绝不能再让那位小祖宗掉金豆子。
莫不是……这位言公子对小温瑜有意?
孙二娘这回可猜错了。言迩哪是动了什么心思,分明是离京前端王殿下揪着他的衣袖千叮万嘱:“若是暗卫来报,瑜儿在外受了一点委屈。本王就扣你全年赏钱!”
别温瑜吃饱喝足,又恢复了那副生机勃勃的模样,正缠着李回心问东问西:“表姐表姐,你行走江湖,见过别的英雄吗?那些大侠是不是真如说书先生讲的那么厉害?”
李回心披着那身素白斗篷,闻言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并不答话。
孙二娘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暗自观察。这位表姐从进门到现在,除了那句石破天惊的“像屎”,几乎没开过口,一身生人勿近的气场,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亲戚。
她忍不住凑近正在喝茶的言迩,压低声音:“言公子,你跟我交个底,这位……真是温瑜的表姐?”
言迩放下茶盏,目光扫过被别温瑜缠得微微蹙眉的李回心:“他说他是,那便是了。”
这模棱两可的回答,让孙二娘心里更没底了。
“……那你们今日去衙门,可查到什么线索?”别温瑜仍不死心地追问。
“他们要炼的,是先天造化丹,据说能使人功力大增。此丹方仅见于淮安县志,幕后之人定然熟知本地典故。”言迩道。
孙二爷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只捕捉到“炼丹”二字,忍不住插嘴:“炼丹?炼什么丹?长生不老丹?那可都是骗人的把戏!前朝那个皇帝,不就是吃丹药吃没的……”
“爷!”孙二娘赶紧打断,“您那筐烟叶再不翻晒,今晚可要泛潮了。”
夜色渐深,今日轮到别温瑜洗碗。他站在灶台边,看着锅底那层焦黑如炭的顽强污渍,终于深刻体会到了孙二娘平日里的辛苦。
他正笨拙地拿着丝瓜瓤刷洗,言迩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准备挽起袖子。又不知想到了什么,最终只卷了一点,露出一段手腕,和手腕上那道红痕,自然地接过他手里油腻的碗。
“我来吧。”
“啊?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别温瑜有些不好意思。
言迩没理他的推辞,动作熟练地清洗起来。他侧头看了眼别温瑜手上那几个明显的水泡,道:“明日我去买些药膏。”
别温瑜心里一暖,低头盯着自己鞋尖,小声道:“谢谢啊……”
小院里,孙二娘正拉着李回心,试图给她那身扎眼的白斗篷外面套一件自己的花布围裙,嘴里念叨着“姑娘家家的穿这么素净不行”。孙二爷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前朝皇帝炼丹的野史……
“报酬呢?”
别温瑜正看得入神,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既说要谢我,可准备了什么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