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呢？！》七十五一

26、第 26 章

　　别温瑜脑中“嗡”的一声，几乎停止了思考。
　　李回心？那个一剑既出、恩怨转意的转意剑？那个追杀血罗刹七年、侠名远播的女侠？她怎么会在这里，还扮作这邪祟模样，挟持自己？
　　扼在他喉间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显示出主人内心的极度不平静。那沙哑伪装的声音再也维持不住，泄露出原本清冽疲惫的女声：“你……如何认出我？”
　　言迩的指尖仍稳稳点在她后颈要穴：“你的剑意，藏不住。况且，江湖传言，虎头帮背后是血罗刹。以你性子，听闻此事，怎会不来？”
　　李回心沉默片刻，终于松开了扼住别温瑜的手，但那按在他后心的手掌仍未离开，只是力道稍缓。她哑声道：“不错。我追查花苗至此，线索指向虎头帮。今夜此举，实非得已。此人是我追查数月的重要线索，他可能知道我师姐……不，是血罗刹的下落！我必须带他走！”
　　“言大人，我并非要与朝廷为敌。只要让我带走他，问出花苗下落，李回心任凭处置。”
　　别温瑜僵在树上，大气不敢出。他听着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心中好奇如同猫抓，很想回头看看这位传说中的转意剑，究竟是何模样。
　　言迩闻言，缓缓摇了摇头。
　　“你不能带他走。”
　　“为何！”李回心手下意识又要用力。
　　“因为他活不过今夜子时。”言迩道，“你难道没发现，他面色青灰，印堂发黑，早已身中奇毒？幕后之人根本没想让他活着落入任何人手中。你就算现在带他走，得到的也只是一具尸体，甚至……可能是引爆的毒人。”
　　经他提醒，仔细端详之下，只见黑衣人露出的皮肤已呈现不正常的青灰色。
　　言迩继续道：“不过他虽然不能开口，但他身上的毒，他使用的武功路数，他与虎头帮乃至可能与你师妹的联系，皆是线索。皇城司擅长的，从来不只是刑讯逼供。”
　　“李女侠，你追凶七年，应当明白，单凭一人一剑，有些迷雾永远无法揭开。你想知道血罗刹为何弑师，想查明太平山庄兵器库失窃的真相，想知道今晚这炼丹的幌子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合作。或许是你唯一的选择。”
　　别温瑜感觉到按在自己后心的手终于彻底松开了。他悄悄松了口气，看了看身边如同铜墙铁壁的十八名暗卫，胆子顿时壮了不少，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回过头，望向那位名动江湖的女侠真容。
　　然而，映入眼帘的容貌，却与他想象中英姿飒爽、神采飞扬的女侠截然不同。
　　斗篷之下，是一张饱经风霜、写满憔悴的面容。眉眼间镌刻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与深入骨髓的哀戚，又酸又涩。
　　甚至，在她散落的鬓发间，已能清晰地看见缕缕刺目的花白。
　　李回心没有立刻回答言迩的合作提议。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树下那个被言迩红线制住、面色青灰的黑衣人，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里面有刻骨的恨，有无力回天的痛，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真相即将揭露的恐惧。
　　良久，她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道：“……好。”
　　“但我有一个条件。关于花苗的一切线索，我必须第一时间知晓。若你们皇城司要先一步处置她……需过我这一关。”
　　“可以。”言迩答应得干脆，指尖也从她后颈要穴移开，展现了充分的诚意。“皇城司首要职责是□□，清除危害朝廷与江湖平衡的隐患。只要血罗刹不再掀起大规模杀戮，她的命，可以暂时寄下。”
　　别温瑜这才真正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僵硬的四肢终于恢复了知觉。他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一下脖子，忍不住又偷偷瞄向李回心。此刻卸下了部分敌意，她看起来更加憔悴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言迩的目光转向树下那个奄奄一息的黑衣人，对李回心道：“此人身上的毒颇为奇特，我需要带回衙门仔细查验。李女侠若信得过，可一同前来。”
　　李回心抿了抿唇，快步走到树下，蹲下身仔细查看那黑衣人的状况。果然如言迩所说，对方气息微弱，面色青灰中透着一股不祥的黑气，确实命不久矣。她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无奈。
　　“好。”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我便信你一回。”
　　言迩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对别温瑜道：“殿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该回去了。”
　　别温瑜这才想起，他们还得在门禁之前赶回孙二娘家。他连忙从树上爬下来，动作有些笨拙，落地时还踉跄了一下，幸好言迩及时伸手扶了他一把。
　　“谢、谢谢……” 别温瑜小声嘟囔，耳根又有点发热。
　　三人带着那名昏迷的黑衣人，迅速离开了这片阴森诡异的乱葬岗。回城的路上，气氛沉默得有些压抑。别温瑜看着前方并排而行的言迩和李回心，一个青衫从容，一个白斗篷孤寂，心中感慨万千。
　　“那我们现在回去，该怎么跟孙二娘说？”他忽然想起这个现实的问题，“半个时辰可早过了！”
　　言迩脚步未停，只淡淡道：“便说殿下贪看夜市流连忘返，我寻了许久才找到你。”
　　别温瑜：“……” 这借口，怎么听着这么像他自己会干出来的事？而且，孙二娘会信吗？
　　然而，当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带着一身夜露回到茶馆小院时，却发现院门虚掩，堂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孙二娘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还放着针线篮，里面是一件缝补了一半的、别温瑜之前不小心刮破的衣裳。
　　听到动静，她立刻惊醒，揉了揉眼睛什么也没问，只是打了个哈欠，站起身，语气如常地嘟囔道：“还知道回来？灶上温着姜汤，自己去喝一碗驱驱寒。喝完赶紧洗漱睡觉，这都什么时辰了。”
　　等她放下揉眼的手，定睛一看，这才注意到二人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的白衣女子。
　　这三更半夜，李回心一身素白斗篷，身形飘忽，可把孙二娘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孙二娘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将别温瑜往身后一拉，警惕地打量着李回心：“这位是？”
　　“是……是我的远房表姐！对，表姐！”别温瑜急中生智，抢在言迩前头开口，“在夜市偶然遇见的！”
　　孙二娘将信将疑，目光在李回心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又看向言迩。见言迩微微颔首，这才稍稍放松，仍忍不住小声嘀咕：“表姐？三更半夜穿成这样在夜市游荡？”
　　李回心垂眸不语，别温瑜生怕她一个不快拔剑相向，连忙打圆场：“表姐她……性子比较孤僻，就、就爱夜里出来散步，思考人生……思考人生……”
　　孙二娘叹了口气，转身往灶间走：“罢了罢了，既然是亲戚，也不能让人露宿街头。我去再盛碗姜汤来。”
　　待她走远，李回心才抬眼看向别温瑜：“多谢。”
　　别温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心里还有点小小的得意。
　　安抚好了孙二娘，新的问题接踵而至。这一夜注定漫长，而茶馆小院就这么大。原本是言迩一间房，别温瑜一间房，正好够用。可如今李回心占了别温瑜的房间，这位娇生惯养的世子殿下，便只能“屈尊”与言迩挤一挤了。
　　两人在言迩那间略显狭小的客房里面面相觑，僵持了半晌。核心问题悬而未决，谁先脱衣服？
　　别温瑜内心天人交战，迟迟不肯动手，实在是因为眼前这位言大人太过高深莫测，脾气如同六月的天，说变就变。谁知道他会不会在自己脱得只剩中衣、近乎裸奔之时，突然觉得有碍观瞻，然后顺手就把自己吊到城楼上去，供明日早起的淮安百姓围观取笑？
　　言迩瞧着别温瑜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轻笑一声，自顾自走到盆架前净手。
　　“殿下若是担心清白不保，不妨在榻中间放碗水？效仿一下先贤坐怀不乱的古风？”
　　他顿了顿，侧过身，目光在别温瑜身上轻飘飘地扫了一个来回，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什么物件：“再说了，就殿下您这姿色……瘦得怕是没有二两肉，硌手。论起手感，倒真不如去花楼里点个珠圆玉润的姑娘来得实在。”
　　“你……你放肆！”别温瑜气得差点跳起来，指着言迩的手指都在抖，羞愤交加之下，连“本世子”都忘了说。他感觉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无论是人格还是……身材！
　　言迩对他的炸毛浑不在意，径直走到榻边，姿态闲适地开始宽解外袍：“时辰不早了，殿下若执意要站着守夜，臣也不便阻拦。只是明日顶着两个黑眼圈被孙二娘追问起来……”
　　他话未说尽，人已安然躺下，合上了眼，仿佛身边那个气鼓鼓的世子爷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背景。
　　别温瑜僵在原地，瞪着那个占据了大半张床榻、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绵长的身影，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终，还是对于孙二娘盘问的恐惧占据了上风。他磨磨蹭蹭地挪到床边，和衣躺在了最外侧的床沿，死死盯着两人之间足以再塞下一个人的宽阔鸿沟。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想：放碗水？简直是侮辱！本世子跟你之间，隔着的分明是楚河汉界！是鸿蒙天堑！是正邪不两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