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呢？！》七十五一

24、第 24 章

　　别温瑜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升。
　　炼丹药？八字纯阴的童男童女？这分明是邪术！
　　他下意识看向言迩，却见对方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会听到这些。
　　“炼丹。”言迩轻轻重复这两个字，“看来你们虎头帮，不只是做些低买高卖的生意。”
　　张海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道：“大人明鉴！小的真的只是奉命行事，那些孩子……那些孩子都还活着！就关在城西的土地庙里！”
　　“什么时候送走？”
　　“原定……原定就是今日亥时。”张海虎的声音越来越低，“可现在……”
　　“现在你那些同伙已经来不了了。”言迩道，“半月前，他们在来淮安的路上遭遇袭击，无一生还。”
　　张海虎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不、不可能！我们约好了……”
　　“你们约好的事情，有人不想让它成真。”言迩道，“现在，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那个戴斗笠的男人，还有什么特征？交货地点在哪？接头暗号是什么？”
　　张海虎浑身发抖，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弃子。他瘫坐在地，断断续续地交代：“那男人……每次都穿白衣，说话带着蜀地口音。交货地点在……在城西五里外的乱葬岗，暗号是……是月黑风高。”
　　言迩静静听完，转身对守在远处的衙役做了个手势。
　　“带他下去画押。”
　　待张海虎被带走后，别温瑜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早就知道？”
　　“猜到几分。”言迩道，“虎头帮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幕后之人，想要的是这些孩子的性命。”
　　“为了炼丹？”别温瑜觉得难以置信，“这世上当真有人信这个？”
　　“有人信，就有人做。更何况，这或许不只是为了炼丹。”
　　“所以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让我听这些？”别温瑜快步跟上，忍不住又问，“你既然早就安排好了，为何还要特意来审问张海虎？”
　　言迩脚步微顿，侧首看他：“因为我想让殿下亲眼看看，你执意要闯的江湖，到底是什么模样。今夜，你想办法瞒过孙二娘。亥时之前，你我二人需抵达城西五里外的乱葬岗。”
　　“我们去埋伏？”别温瑜心头一紧，“那……那些被关起来的孩子……”
　　“早已安然无恙。”
　　回到茶馆小院，言迩看着一旁咬着下唇、无意识地用手指绞着衣角，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的别温瑜，微微挑眉，心下有些纳闷。
　　这人……怎么瞧着又不太痛快了？
　　他惯于揣度人心、洞察先机，此刻却有些参不透这少年世子瞬息万变的情绪。方才在府衙，分明已与他交代清楚，此刻又在为何事烦忧？
　　别温瑜倒并非生气。他全部的思绪，正被一个比邪术炼丹、乱葬岗埋伏更现实、更迫在眉睫的难题牢牢占据。
　　今夜，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瞒过孙二娘，在她眼皮子底下溜出去。
　　要知道，借住在孙二娘家，那可是有门禁的！
　　孙二爷背着手从院外晃悠进来，瞧见石桌旁对坐的两人，眯着眼踱步上前，对着言迩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花白的胡子一翘： “小娃娃，会下棋不？”
　　小……娃娃？
　　别温瑜嘴角微抽，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寸，试图与言迩划清界限。
　　他可太熟悉这场景了。前几日孙二爷在巷口跟人打叶子牌输了钱，回家后便是这般，逮着他就喊“小娃娃”，非要拉着他下棋，输了还不认账，硬说他尊老爱幼，是应该的。
　　别温瑜被这老顽童磨得没脾气，眼下见孙二爷那精光闪闪的眼神落在了言迩身上，心头竟莫名生出几分“大仇将报”的期待。
　　别温瑜这头正悄悄往旁边缩，那边言迩已从容起身，对着孙二爷浅浅一揖：“略知一二。”
　　孙二爷眼睛一亮，立刻扯着嗓子朝屋里喊：“二丫头！快把我那套梨花木棋盘拿出来！”
　　孙二娘系着围裙从灶房探出头，看见这阵仗当即皱眉：“爷！您又……”
　　“这回不一样！”孙二爷急得跺脚，“这个小娃娃一看就是个会下棋的！”
　　趁着孙二娘去取棋盘的功夫，别温瑜悄悄拽了拽言迩的衣袖，道：“你当真要跟他下？这老爷子耍起赖来可是要掀桌子的。”
　　言迩垂眸看了眼拽着自己袖口的细白手指，唇角微弯：“无妨。”
　　棋盘摆开，孙二爷执黑先行。言迩不急不缓，每每沉吟片刻才落下一子。别温瑜原本等着看好戏，渐渐也瞧出些门道。言迩的棋路看似温和，实则步步为营，不过十余手竟已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咳咳。”孙二爷见势不对，捂着胸口咳嗽起来，“这院子里的风也太大了……”
　　边说着，他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已不着痕迹地在棋盘上一拂，三四颗白子顿时移了位置。
　　别温瑜瞪大了眼睛。
　　而言迩仿佛全然未觉，依旧从容地拈起一子，轻轻落下。
　　诶？
　　别温瑜怀疑自己眼花了。
　　那几颗被挪开的棋子，不知何时竟已回到了原位，反倒是孙二爷的黑子，不知不觉间又失了一片疆土。
　　孙二爷盯着棋盘直挠头，花白的眉毛拧成了疙瘩。他一拍大腿：“这局不算！方才灶房飘来的油烟糊了老夫的眼！”
　　别温瑜忍不住笑出声，被孙二娘从身后轻轻拍了下后脑勺：“笑什么笑？没大没小！快去把晾在后院的干辣椒收进来，眼看要变天了。”
　　这分明是支开他的由头。别温瑜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往后院走，临走前不忘对言迩使了个“你自求多福”的眼色。
　　待他抱着一筐干辣椒回来时，棋局已近尾声。孙二爷抓着棋子半晌落不下去，最终把棋盘一推：“今日状态不佳！明日再战！”
　　说罢落荒而逃，连最心爱的梨花木棋盘都顾不上收。
　　言迩也不计较，慢条斯理地收拾棋子。别温瑜凑过来小声问：“你怎么做到的？那棋子明明……”
　　“殿下看错了。”言迩将最后一粒白子收入棋奁，“许是风吹的。”
　　“胡说！方才明明无风！”
　　言迩但笑不语，将棋奁递还给他：“去放好吧。”
　　别温瑜抱着沉甸甸的棋奁往屋里走，被这棋局一打岔，总算有空隙琢磨晚上溜出去的正事了。
　　可思来想去……
　　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他颓然地叹了口气。
　　晚膳时分，孙二娘见他捧着饭碗，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米粒，整个人蔫蔫的，不由问道：“这是怎么了？魂儿让棋局勾走了？”
　　别温瑜灵光一现，放下碗筷，眉头微蹙，一只手还装模作样地捂上腹部：“二娘，许是中午吃多了，肚子有些胀，想去散散步，消消食。”
　　孙二娘闻言，夹菜的手一顿，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又瞥了一眼旁边安静用餐、仿佛事不关己的言迩。
　　“肚子胀？”她放下筷子，伸手就要来探别温瑜的额头，“是不是着了凉？让我瞧瞧。”
　　别温瑜吓得往后一缩，连忙摆手：“不不不！就是胀气，出去走两步就好，真的！”
　　“这天都黑了，乌漆麻黑的散什么步？”孙二娘显然不信这套说辞，“要是磕了碰了，我跟沈四没法交代。真想消食，就在院里溜达几圈，要不二娘给你煮碗消食的山楂茶？”
　　“我……”别温瑜一时语塞，求助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言迩。
　　一直沉默的言迩终于开口：“孙姑娘放心，我正好也有些积食，若是方便，我陪温瑜在附近走走，片刻即回。”
　　孙二娘看看一脸诚恳的言迩，又看看眼神闪烁、明显心怀鬼胎的别温瑜，心里跟明镜似的。她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成吧，你们年轻人有话说。不过，就只在附近，最多半个时辰。言公子，我可是把人交给你了，完完整整地带出去，就得完完整整地带回来。少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二娘放心。”言迩微微颔首。
　　“谢谢二娘！”别温瑜如蒙大赦，立刻站起身，生怕她反悔。
　　孙二娘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笑骂了一句：“两个不省心的小子……”
　　出了院门，走到巷子拐角，别温瑜才拍了拍胸口，长长舒了口气。待走出几步，确认孙二娘的目光再也追不过来，他立刻又活泛起来，恢复了那副生机勃勃的模样。
　　他想起方才棋局上那神乎其技的一幕，心痒难耐，干脆倒着走了两步，面朝着言迩盯着他问：“你方才是用了……内力？隔空移物？你果然会武功！我就说嘛，寻常书生怎么可能……”
　　话没说完，他光顾着倒退，没留意脚下有块松动的青石板，脚跟一磕，身子猛地向后一仰。
　　一只温热的手掌及时托住了他的后腰，轻而易举地化解了他的失衡。
　　言迩并未立刻松开，而是就着这个近乎半揽的姿势，垂眸看着他：“世子觉得，皇城司副指挥使，该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吗？”
　　别温瑜被他圈在臂弯里，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清冽似雪松的气息，一时有些怔住。直到言迩自然地收回手，他才猛地回过神，耳根有些发烫，为了掩饰尴尬，急忙转过身，快步走到前面。
　　“我、我自然知道你不文弱！”他嘟囔着，又把话题绕了回去，“所以你武功到底有多高？比之王捕头如何？比之……比之我皇兄又如何？”
　　言迩缓步跟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点难以捉摸的意味：“殿下，在江湖上，随意打探他人的武功底细，可是大忌。”
　　“这又不是江湖！”别温瑜回头反驳，随即又意识到什么，眨了眨眼，“哦对。你现在是言公子，不是言大人。那……言公子，请问您师承何派？年方几何？婚配与否？”
　　他本是带着几分戏谑，想扳回一城。却见言迩在月光下微微一笑，那笑容比之前真切许多，竟让他一时忘了词。
　　“无门无派，年方二十有三，尚未婚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