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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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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下官明白。”王捕头连声应道。
言迩这才侧过头,看向已然石化的别温瑜,眼底那抹熟悉的、带着些许戏谑的笑意又浮了上来,只是此刻,这笑意在“副指挥使”这个身份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别温瑜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言迩对王捕头吩咐道:“寻个清净处说话。”
“是,大人请随下官来。”王捕头躬身引路,目不斜视。
言迩自然地抬手,轻轻在别温瑜后腰上一托,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僵直的身体推着向前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时,别温瑜甚至踉跄了一下,若非言迩的手稳稳扶着,他几乎要绊倒。
穿过熟悉的公堂,绕过回廊,他们被引至一间僻静的签押房。王捕头亲自斟了茶,便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并将房门轻轻掩上。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别温瑜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甩开了言迩扶在他臂上的手,连退几步,脊背抵住了冰凉的墙壁,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惊悸与……被欺骗的愤怒。
“皇城司……副指挥使?你一直在骗我?从破庙开始,就是一场戏?”
言迩并未立刻回答。他慢条斯理地走到桌边,执起茶壶,将两只茶杯斟至七分满,动作优雅依旧,与这充斥着卷宗和公文气息的房间格格不入,又因他那份从容,奇异地融入了这权力的氛围。
“我从未说过自己不是官身。”他将其中一杯茶推向别温瑜的方向,“至于欺骗……各取所需罢了。世子殿下当时,不也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遮掩行踪吗?”
“那能一样吗!”别温瑜几乎是低吼出来,胸口剧烈起伏,“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担心你身子弱,担心孩子没人照顾,甚至还……”甚至还因为你的不告而别暗自神伤!
后面的话他卡在喉咙里,耻辱感烧得他脸颊滚烫。
言迩静静听完,道:“我的任务,是找到并确保南陵世子的安全。那两个孩子,确是我从人牙子手中救下的孤儿,此事不便对外宣扬,故而编造了来历。安儿是周先生嫡亲妹妹的孩子,托付给周先生,既能保他安全,也能得到更好的照料。阿满则已由可靠之人护送回京,待寻到他亲生父母,自会妥善安置。”
“那夜接到密报,事关重大,不得不即刻离开。本想着待手头案情了结,再寻机与你分说清楚,不料……竟让少侠误会至此,是言某思虑不周。”
别温瑜死死盯着那杯被推过来的茶。
“误会?好一个误会。副指挥使大人当真是……用心良苦。”
言迩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讥讽,执起自己那杯茶,垂眸轻嗅茶香,姿态闲适。
“职责所在。”
“职责?你的职责就是扮作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用一个又一个谎言,看着我为你……为你……”别温瑜哽住,后面的话实在难以启齿。那些深夜的担忧,那些小心翼翼的关怀,那些因为他一句“从未被人关心”而涌起的酸涩怜惜,此刻都成了最可笑的证据,证明他别温瑜是何等天真,何等愚蠢!
言迩终于抬眸看他,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清沉如水,映不出丝毫情绪。
“世子殿下,你可知,此刻漕帮内斗见血,边关十二寨正在易主,转意剑与血罗刹正要拼个你死我活。若我不扮作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如何能让你放下戒备,一路同行?若我一开始便亮明身份,道破你的行踪,殿下此刻,还能安然站在这里,质问言某为何欺骗吗?”
“皇城司的职责,是护卫天家,清除隐患。找到殿下,确保殿下安危,是圣谕,亦是臣之本分。至于过程如何,并不重要。”
“好一个过程不重要!”别温瑜气极反笑,“所以现在呢?任务完成了?副指挥使大人准备如何处置我这个……私自离京、不识好歹的世子?”
言迩答非所问:“淮安风光甚好,殿下既然喜欢,不妨多留几日。”
别温瑜一怔,完全没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
“圣上与端王殿下那里,自有我去周旋。殿下只需记住,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孤身一人。”言迩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别温瑜熟悉的、却又因身份揭露而显得格外危险的温和,“我会在你身边。”
不是监管,不是押解,而是……在你身边?
这话太过暧昧,别温瑜心绪纷乱如麻,鬼使神差地,他脱口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你说……要去六安寻妻……”
“办案的托词。”言迩截断他的话,眼底笑意如涟漪般漾开,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玩味,只觉得眼前这人实在好哄。
别温瑜抿了抿唇,决定先原谅此人那么……一小点点。但他还是要确认一下,道:“你与谈阡……”
“关系不好。”言迩几乎是即刻接口,仿佛早等着他这一问,“那家伙……我与他就不是一路人。殿下现在要重新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
得到了这个意料之中却又让人安心的答案,别温瑜心头又松快了一分。他轻轻“哼”了一声,带着点找回场子的骄矜。
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这人,从方才到现在,一直在他这个堂堂世子面前自称“我”,而非“臣”。这简直是……大不敬!
可念头一转,想到对方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皇城司副指挥使,自己如今势单力薄,形同逃犯……若是惹恼了他,怕不是会像孙二娘料理活鳝一般,被他掐着脖子,稍一用力,自己就得驾鹤西去,与爹娘团聚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小世子果断选择了能屈能伸。
“我姓别。”他微微扬起下巴,试图维持最后一点体面,“别温瑜。”
“南陵别氏。温润如玉,怀瑾握瑜。”言迩从善如流地接口,“果然……人如其名。”
别温瑜被他这话说得耳根微热,嘴上不肯服软:“名字不过是代号罢了。倒是言大人,接下来准备如何护卫本世子?”
言迩道:“殿下希望如何护卫?是明刀明枪的随行,还是……如先前那般,扮作寻常旅人?”
这话立刻勾起别温瑜那些窘迫回忆,他当即板起脸:“自然是光明正大!本世子行事坦荡,何须遮遮掩掩。”
“好。”言迩从善如流地点头,“那便依殿下所言。不过,既然要明着来,有些规矩须得说在前头。”
别温瑜警惕地看着他:“什么规矩?”
“第一,殿下每日行踪需告知于我;第二,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须得先行商议;第三……若遇危险,殿下必须听从我的安排。”
这哪是护卫,分明是监视!别温瑜气得瞪圆了眼:“言大人这是要把本世子当犯人看管?”
“非也。”言迩从容不迫道,“是确保殿下安危。毕竟……若殿下在淮安出了什么差池,第一个遭殃的,怕是孙二娘一家。”
这话直击要害。别温瑜瞬间泄了气,咬着唇不甘心地瞪他。
“当然,只要殿下配合,平日里想去哪里游玩,想尝什么美食,言某自当奉陪。”
这话听着顺耳了些。别温瑜想起什么:“那你先前答应要带我去个地方,可是骗我的?”
“自然不是。”言迩起身,“若殿下现下得空,我们这便出发。”
别温瑜的好奇心顿时被勾起,方才的不快暂且抛到脑后。他跟着起身,仍端着架子:“若是无趣之处,本世子可是要掉头就走的。”
言迩但笑不语,只引着他往衙门里面走去。经过回廊时,几个衙役见到言迩纷纷躬身行礼,看向别温瑜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探究与敬畏。
越往里走,空气越发阴冷潮湿。两侧是粗壮木栅隔开的牢房,隐约能听见镣铐拖地的声响和压抑的呻吟。
别温瑜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这地方……按照他看过的那些话本子,再往里走,可就是关押重犯的囚室了!
他正胡思乱想,言迩却已在一间牢房前停下脚步,向值守的衙役低声询问。那衙役恭敬地指了个方向,言迩微微颔首,便带着别温瑜走向走廊尽头那间格外坚固的囚室。
隔着粗壮的铁栅,可以看见里面蜷缩着一个身影。
正是那日试图拐走娟子的麻脸汉子。
言迩在牢门外站定:“张海虎?”
别温瑜屏住呼吸,只见那麻脸汉子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在触及言迩的瞬间骤然收缩。
“是……是小的。”张海虎手脚并用地爬向栅栏,“大人饶命!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啊!”
“奉谁的命?”
“是、是一个戴斗笠的男人,在码头给的银子……”张海虎急声道,“说只要把城西几个孩子带出城,就再给五十两!”
“说谎。”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张海虎像被抽了骨头般瘫软在地。
“你右手虎口的老茧是常年用刀所致,左肩的旧伤是军中专用的破甲锥所留。三年前潼关守军名册上,有个叫张虎的伙长,因酗酒闹事被除名。就是你吧?”
别温瑜震惊地看向言迩。这人不过站了片刻,竟已看出这么多?
张海虎脸色惨白,忽然扑到栅栏前嘶吼:“既然大人知道我的底细,就该明白我为何要钱!当年潼关殉城的弟兄们,他们的家小如今过的是什么日子!朝廷发的抚恤银,层层盘剥到孤儿寡母手里还能剩几个子儿!”
“我便跟大人实话说了吧!那些孩子……那些孩子不是要卖去寻常人家!他们要的是八字纯阴的童男童女,说是要……要炼什么丹!我们虎头帮平日里干些低买高卖的勾当,看着有油水,可分到每个人手里根本没多少。我们走上这条路,也是被逼得没了活路啊!”
别温瑜闻言瞪大了眼睛。
虎头帮?
炼丹药?
若他此言非虚,那许多疑团便说得通了。为何张海虎拐了娟子却迟迟等不来同伙接应?只怕是因为,在别温瑜抵达淮安城的前一天,他那群虎头帮的同伙,早已成了城外某段河道里无人认领的浮尸。
他们定是在前来淮安的路上便遭了灭口。而眼前这个张海虎,恐怕是这阴谋链条上,唯一还活着的、却对此一无所知的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