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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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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二爷闻言一愣:“娟子?今日不曾见过。那丫头不是常在你收摊时在巷口等着吗?”
张屠户急得直搓手:“平日都是!可今儿个收摊后左等右等不见人,街坊都说最后见她往您这巷子来了!”
这时孙二娘擦着手从灶间出来,听见这话脸色一变:“什么时辰不见的?”
“约莫申时三刻!那会儿我正在给客人剁排骨,一转头孩子就不见了!街坊都说看见个生面孔在巷口转悠。”
孙二娘大惊,抄起墙角的烧火棍:“定是拍花子的!前日码头就丢了个娃,都说是有拐子团伙流窜作案!爷,您快去报官!张屠户,你往东街寻!温瑜,你……”
“我跟二娘一道。”别温瑜立即应道。
孙二娘将一根顶门棍塞进他手里:“跟紧我!记住,若真遇上拐子,往他们下三路招呼!”
三人当即分头行动。孙二娘带着别温瑜沿着青石板路疾步搜寻,每经过一条窄巷都要探头细看。
“娟子!”孙二娘边走边喊,“张娟!”
别温瑜紧跟在后,忽然拉住孙二娘的衣袖:“二娘,你听!”
隐约的呜咽声从废弃的染坊里传来。两人对视一眼,孙二娘握紧烧火棍,示意别温瑜绕到后门堵截。
染坊内蛛网密布,霉味扑鼻。借着破窗透进的月光,只见个麻脸汉子正捂着小姑娘的嘴往麻袋里塞。孙二娘怒喝一声,烧火棍直劈对方后心。
那汉子吃痛松手,转身露出腰间的匕首。别温瑜见状,鼓起勇气从后门闯入,将顶门棍直戳那汉子膝窝。
“啊!”汉子惨叫跪地。
孙二娘趁机抢过孩子,别温瑜的棍子抵住歹徒咽喉:“别动!”
远处传来官差的呼喝声。孙二娘抱着瑟瑟发抖的娟子,朝别温瑜露出赞许的笑容:“好小子!明早给你加个蟹粉狮子头!”
巷口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官差举着火把涌进染坊,正巧遇上别温瑜用顶门棍死死抵着歹徒的咽喉。那麻脸汉子跪在地上龇牙咧嘴,孙二娘抱着抽噎的小娟子轻声安抚。
“少侠好身手!”为首的捕快眼睛一亮,利落地给歹徒套上枷锁,“这厮是官府悬赏的通缉犯,专在江南各城拐卖幼童。他们团伙向来行踪诡秘,今日倒是栽在二位手里了。”
孙二娘轻轻拍着娟子的背哄了几声,朝捕快颔首:“王捕头,劳烦派人通知张屠户,就说孩子找着了。”
别温瑜这才松开顶门棍,发现掌心已被木刺扎出了血珠。他悄悄将手缩进袖中,不料被孙二娘瞧个正着。
“受伤了?”孙二娘背着娟子,拉过别温瑜的手,对着月光仔细查看,“回去得用烧酒擦洗,这染坊脏得很。”
王捕头凑近打量别温瑜:“这位小兄弟面生得很,不知……”
“我表弟。”孙二娘截过话头,自然地侧身挡住别温瑜,“从北边来探亲的。”
王捕快识趣的不再多问,只招呼着官差押着人犯离去了。三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娟子伏在孙二娘肩上睡着了,睫毛还沾着泪珠。别温瑜看着小姑娘安详的睡颜,想起言迩照看的那对孩童。这世道,不知还有多少孩子正面临着这般危险。
“发什么呆呢?”孙二娘用胳膊肘轻轻碰他,“今日多亏了你。没想到你这般文弱,动起手来倒有几分侠气。”
别温瑜回过神来,道:“二娘,你说若天下父母都能护住自己的孩子,该多好。”
孙二娘脚步微顿,夜色里传来她带着笑意的应答:“所以咱们遇见了,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回到小院时已是深夜。孙二爷提着灯笼在门口等候多时,见他们平安归来才松了口气。灶台上温着姜茶,桌案上摆着金疮药。
张屠户翘首张望,眼圈通红,见女儿无事,声音哽咽得说不出话,接过孩子后便不住地向孙二娘和别温瑜作揖。
“行了行了,街里街坊的,再说这些就生分了。” 孙二娘摆摆手。
别温瑜若有所思,道:“方才那捕头说,这是团伙作案。今日只抓到了一个……”
孙二娘立即会意,转头对张屠户道:“明儿个让娟子娘带着孩子回她外祖家小住些时日。这帮人今日栽了跟头,难保不会再来寻衅。”
张屠户连连点头:“正该如此。她娘方才急得眼睛都哭肿了。我一个大老爷们倒是不怕,这身膘肉还能扛上几下。可万万不能连累了孩子。”
夜色渐深,张屠户千恩万谢地抱着睡熟的娟子回去了,答应明日一早就送妻女出城。小院重归宁静,孙二娘打来一盆温水,又翻出烧酒和棉布,示意别温瑜伸手:“忍着点,可能有些疼。”
别温瑜看着孙二娘熟练地为他清理伤口,忍不住问道:“二娘,你好像对处理这种事……很熟练?”
孙二娘手上动作未停:“在这市井街巷住久了,什么事遇不上?丢孩子的、遭贼的、被地痞勒索的,见得多了,也就知道该怎么应对了。怎么,觉得二娘像个母夜叉?”
“不是!”别温瑜连忙摇头,“我觉得二娘……很像话本里那种隐于市井的侠女。”
“侠女?”孙二娘失笑,用棉布蘸了烧酒轻轻擦拭他掌心的木刺,“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不过是街坊邻居住着,能帮一把是一把。就像今晚,若不是你耳朵灵,听到了动静,光凭我一个人,未必能那么快找到娟子。这世道,女子和孩童活着本就不易。我既有几分力气,护着些身边的人,也是应当的。”
别温瑜颔首,又道:“那个张屠户……我的意思是说,他看起来好像很疼娟子。”
“那是自然。”孙二娘打了个漂亮的结,道,“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娟子也争气,听说在学堂里功课好得很。”
别温瑜陷入沉默。
他认知里的世家小姐,无不是权衡利弊的产物。家族中的偏宠,也都建立在利益价值之上。那些高门贵女连抛头露面都不被允许,更别说像阿沅或孙二娘这般外出谋生。而张屠户却愿意供女儿上学堂,不因她是女子就轻视,甚至不在意女子即便读书也不能考取功名。
孙二娘收拾着药箱,抬眼看见别温瑜仍怔怔望着掌心包扎好的伤口,不由轻笑:“怎么?还在想张家的事?”
别温瑜回过神来,道:“二娘,你说……为什么世家大族的女子,反不如市井女儿自在?”
孙二娘在他身旁坐下,拎起茶壶斟了两杯凉茶:“你可知道淮安城最好的绣娘是谁?”
她不等回答便继续道:“是西街陈寡妇,她绣的牡丹能引来真蝴蝶。可若是放在高门大户里,她这手艺最多算个消遣。”
她将茶盏推到别温瑜面前:“世家有世家的活法,市井有市井的过法。你说张屠户疼女儿,可知道他每天寅时就要起身杀猪?你说娟子能上学堂,可晓得她下学后还要帮着穿肉串串?”
别温瑜怔住了。
“世间事,从来都是有得有失。高墙里的牡丹有人精心浇灌,野地里的栀子自寻雨露阳光。你说哪个活得更好?”孙二娘起身吹熄了院里的灯笼,“得了,小郎君。别在这干坐着了,睡去吧。这灯点着烧的可都是银钱啊。”
张屠户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孙二娘特意在街坊间提醒,这些时日莫让孩子们独自出门玩耍。
市井家的孩子早熟,淮安城就那么大点地方。往常孩子们三三两两跑出去嬉戏,晚膳在谁家玩便在谁家用了。小孩子胃口小,不过添双碗筷的事,邻里间都习以为常。如今却再不敢这般随意了。
倒是别温瑜。
找回娟子的第二日,张屠户就扛着条肥厚的猪腿登门道谢。
别温瑜推辞不及,还是孙二娘闻声赶来:“如今开春天气暖,这肉搁不了两日便要坏。改日去你家买肉时多添杆秤便是了。”
待张屠户离去,别温瑜不解相询。
孙二娘轻叹:“往常在他家买肉,总会多给些零头。出了这事,说买肉多添点秤,他也亏不了多少。可那条猪腿,却是娟子半个月的学费。不过举手之劳,哪值得人家拿出救命钱来谢。”
她借口别温瑜救娟子耗费心神,说过两日再教他做长鱼面。
待别温瑜手上伤痕渐愈,孙二娘又带着他去赶集,顺道逛了逛城西的园子。
“前面就是清晏园。”孙二娘指着远处一处园林,“原是前朝宰相的别业,如今对外开放。园里有株三百年的玉兰,这个时节该开花了。”
船在园外码头靠岸。孙二娘领着别温瑜穿过月洞门,才进园子,就见一树玉兰如雪似云,开得正盛。树下站着个抱着婴孩的青衣人,闻声回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别温瑜呼吸一滞。
那青衣人怀中的,正是之前那个抓他头发的奶娃娃。
只是此刻抱着孩子的,却不是言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