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呢？！》七十五一

18、第 18 章

　　“后头有间空着的厢房，你先住下。这两日我替你打听打听，看有没有顺路去扬州的商队。”
　　见别温瑜似要推辞，孙二娘挑眉笑道：“怎么，信不过孙二娘？在这淮安地界上，我安排的人保准把你安安稳稳送到扬州城。再说了，你这样的俊俏小哥独自上路，万一被哪家小姐抢去当姑爷，沈四那小子非得跟我急眼不可。”
　　“就这么定了！”不等别温瑜回应，她已利落地拍板，“明日我先带你去尝尝淮安的早茶，后日游运河，大后日……保管让你把这淮安城玩个遍！”
　　别温瑜被她这一连串的安排说得措手不及，待要开口婉拒，孙二娘已经风风火火地往后院走去。
　　“这……”
　　一直沉默的老者慢悠悠地踱过来，将一盏油灯推到他面前：“既是孙丫头安排，公子就安心住下吧。这淮安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孙丫头照应，总比你一个人瞎闯强。”
　　别温瑜轻叹一声，知道推辞不得，只得提起行囊跟着往后院走。穿过一道布帘，眼前是个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小院，墙角种着几株翠竹。
　　孙二娘正站在东厢房前开锁，见他过来，扬唇一笑：“这间屋子朝阳，原是我弟弟住的，那小子前些年去京城闯荡了，被褥都是新晒的。你先歇着，明日辰时我来寻你。”
　　别温瑜推开东厢房的木门，一股阳光晒过的棉絮清香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简单，收拾得一尘不染，窗边书案上还摆着几本翻旧了的《江湖异闻录》。
　　他刚放下行囊，就听见窗外传来孙二娘清亮的嗓音：“灶上温着热水，廊下青瓷缸里是今早挑的泉水！”
　　这般直爽的关照，让别温瑜心头一暖。他推开木窗，见孙二娘正利落地在院中石桌上摆开碗筷。
　　“孙姑娘，”他倚窗唤道，“可知沈四近来在何处？”
　　孙二娘头也不抬地摆筷子：“叫什么姑娘，唤我二娘便是。那混球上个月来借了二十两银子，说是要去蜀中贩药材，至今音讯全无，也不怕被齐老爷子打断腿。怎的？你找他讨债？”
　　别温瑜失笑，想来那所谓的齐老爷子便是当时助他的那位茶摊老先生。
　　“他助我良多，只是想当面道谢。”
　　“啧，傻气。”孙二娘摇头，“江湖救急本是寻常，哪日他落难时你伸把手，比什么谢礼都强。”
　　这时老者端着菜肴蹒跚进院，三人围坐在石桌旁用晚饭。简单的三菜一汤，却透着家常滋味。席间孙二娘说起淮安城的趣事，哪个武馆的师父怕老婆，哪家茶楼的说书先生最爱编派江湖侠客的风月债，说得活灵活现。
　　“明日带你去听《剑客别传》，说书先生曾见过转意剑真容呢！”孙二娘兴致勃勃地分着汤，“虽说那老头十句话里八句是吹牛……”
　　次日天光未亮，别温瑜便被一阵清脆的鸟鸣唤醒。推开窗，晨雾笼罩着小院，空气中飘来若有若无的糕点香气。
　　孙二娘早已等在院中，今日换了身靛蓝布裙，发间别了朵新鲜的茉莉，见他出来便笑着招手：“走，带你去尝尝咱们淮安最地道的早茶。”
　　二人穿过晨雾弥漫的巷弄，来到一处临河的老茶馆。还未进门，便听得里头人声鼎沸。
　　“孙二娘来啦！”掌柜的是个圆脸中年人，热情地迎上来，“今早刚到的蟹黄汤包，给您留了两笼。”
　　孙二娘熟门熟路地领着他往二楼雅座走，临窗的位置正好能望见河上往来的乌篷船。她利落地点了蟹黄汤包、三丁包、千层油糕，又特意要了壶雨前龙井。
　　“淮安的早茶，讲究的是个精细。”她边斟茶边说，“你看这汤包，皮薄如纸，汤汁鲜美，吃的时候可得小心……”
　　话音未落，别温瑜已被滚烫的汤汁烫得轻呼一声。孙二娘忍俊不禁，递过一方素帕：“说了要小心的。先轻轻咬开个小口，吹凉了再吸汤汁。”
　　别温瑜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品尝。这汤包的鲜美确实与宫中御膳不同，多了几分市井的鲜活气息。窗外，朝阳正从河面升起，将粼粼波光洒满茶馆。
　　“今日带你去游运河。”孙二娘见他吃得欢喜，眼中也漾起笑意，“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江南水乡。”
　　别温瑜道：“我昨日已经游过运河了。”
　　孙二娘挑眉，也没多问，道：“那便去赶集，买些新鲜长鱼，晚上给你做……”
　　“长鱼面！”别温瑜眼睛一亮。
　　虽说早前与别澜约好要去尝，奈何昨日光顾着逛街，兄长催他用膳都没理会。
　　用罢早膳，孙二娘带着别温瑜在集市里穿梭，时而用本地话与卖鱼郎调侃几句，时而蹲下来挑拣水灵灵的荸荠。
　　别温瑜跟在身后，一手挎着竹篮，里面盛满刚采买的食材，另一手剥着青翠的莲蓬。
　　他好奇地塞了颗莲子在口中，随即瞪圆了眼睛。
　　苦的！
　　孙二娘回头正瞧见他皱成一团的小脸，噗嗤笑出声：“我的傻郎君！这莲子得去芯才不苦。”说着接过他手中莲蓬，指尖灵巧地一掐一挑，嫩绿莲心便落在掌心，“喏，现在尝尝？”
　　别温瑜半信半疑地将去芯莲子放入口中，清甜瞬间在舌尖化开，于是惊喜地望向孙二娘。卖莲翁笑着摇头：“小郎君是北边来的吧？咱们江南的莲子啊，要配着荷塘月色吃才最香甜。”
　　二人说笑间行至鱼摊，孙二娘指了指那盆活蹦乱跳的黄鳝：“今晚给你露一手正宗长鱼面。鳝骨熬汤，鳝丝过油，再撒把青蒜，那滋味，保管香掉你的牙。苏南那边爱用糖提鲜，咱们淮扬菜讲究的是高汤本色，鱼虾湖鲜自然提鲜。”
　　别温瑜却压根没听清她后面的话。他正惊恐地盯着那盆活蹦乱跳的黄鳝，这东西……竟是要入口的？
　　孙二娘见他脸色发白地盯着鳝鱼，恍然大悟：“哟，敢情小郎君没见过活鳝？”
　　“像……像河蛇……”别温瑜小声嘀咕。
　　孙二娘跟忙碌的摊主打了个招呼，便利落地捞起一条：“瞧好了！”只见她左手捏住鳝头，右手执刀在鳝颈处轻轻一划，剔骨抽筋不过转瞬，方才还扭动不停的黄鳝已成了案板上晶莹的鳝丝。
　　别温瑜看得目瞪口呆，那鳝鱼临死前还在拼命扭动的模样在他脑中挥之不去。当晚孙二娘端出香气扑鼻的长鱼面时，他盯着碗里嫩白的鳝丝，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些扭动的身影。
　　“怎么不动筷？”孙二娘挑眉，“莫非还要二娘喂你不成？”
　　别温瑜咬咬牙，闭眼夹起一筷鳝丝送入口中。霎时鲜香四溢，滑嫩的鳝丝在唇齿间化开，竟是前所未见的鲜美。
　　“如何？”孙二娘笑问。
　　小世子默默又夹了一筷，耳根微红。
　　孙二娘见他这般模样，不由莞尔，又往他碗里添了一勺浓白的高汤：“慢些吃，这鳝鱼要配着汤喝才最地道。”
　　别温瑜依言舀起一勺汤，乳白的汤汁裹挟着鳝鱼的鲜香在口中漾开，比宫里的山珍海味更胜一筹。他忍不住又夹起一筷鳝丝，这次细细品味起来。肉质紧实弹牙，带着些许椒麻的香气，全然不见方才那可怖的模样。
　　“这鳝鱼……”他迟疑着开口，“为何与我想象中全然不同？”
　　孙二娘闻言大笑，随手将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这世间万物，岂能光看表面？便如这鳝鱼，活着时瞧着吓人，可经过庖厨之手，便是人间至味。就像你们读书人常说的，什么……人不可貌相？”
　　另一旁的孙二爷插话道：“淮安长鱼面，其实就是炒一盘软兜长鱼盖在面上。软兜长鱼本就是淮扬名菜，总在宴席上露脸。可这软兜长鱼得配着四菜一汤才成席，什么人家能日日这般讲究？后来便有聪明人想出了这长鱼面，既尝了鲜，又填饱了肚皮。”
　　“所以说啊，”孙二娘接过话头，“这碗面里盛的，可不只是鳝鱼，更是咱们淮安人过日子的智慧。”
　　她说着站起身，利落地收拾起碗筷：“富贵有富贵的吃法，百姓有百姓的过法。就像你今日在集市看见的莲藕，富人家拿它做冰糖蜜藕当甜点，穷人家切块炖汤也能饱腹。一样的食材，百样的活法。”
　　别温瑜望着碗中剩余的汤汁，想起宫中用膳时那繁复的规矩。每道菜不过三筷，食不言寝不语，何曾有过这般围着灶台说笑的畅快。
　　“二娘，明日我能跟你学做这道长鱼面吗？”
　　孙二娘诧异地回头，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这细皮嫩肉的小公子，还想学这个？”
　　“想学。”别温瑜认真点头，“我想知道，是怎么把看起来可怕的东西，变成这样的美味。”
　　“成啊。”孙二娘爽快应道，“说不定哪日混不下去了，还能在别处开个淮安面馆呢。”
　　正说话间，前头传来叩门声。
　　“孙二娘！在家吗？”
　　孙二娘正在灶间洗刷碗筷，扬声应了一句，便让孙二爷去应门。别温瑜刚擦完桌子，见状便搀着老人一同前去，生怕老人家腿脚不便。
　　打开门，门外站着个高大的汉子。别温瑜认得，是白日里在城东头卖猪肉的张屠户。
　　“孙二爷，娟子可来您家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