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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那青衣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此刻正略带疑惑地望着他们。而他怀中的奶娃娃,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见到别温瑜,立刻咧开没长齐牙的小嘴,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含糊不清地喊道:“凉……阿凉!”
      这一声呼唤清脆响亮,在静谧的园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孙二娘诧异地看向别温瑜,眼神里满是探究。
      青衣人闻言,低头柔声纠正怀中的孩子:“安儿认错人了。”他抬头看向别温瑜,露出一个歉然的微笑,“小儿无状,唐突二位了。”
      别温瑜这才回过神,忙道:“无妨。”
      他的目光仍胶着在孩子脸上。绝不会错,这就是言迩带着的那个孩子。可言迩在哪里?为何孩子会在这个陌生人怀中?
      “这位是周先生,” 孙二娘似乎与对方相识,出声介绍道,“在城东开蒙馆教书。这位是……温公子,初到淮安。”
      周先生颔首致意,态度温文。
      别温瑜心中疑窦丛生,忍不住试探道:“周先生,这孩子……”
      “是舍甥,” 周先生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神色自然,“他娘亲近日身子不适,托我照看几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别温瑜分明记得言迩说过,这两个孩子是他在乱葬岗捡回来的孤儿,哪来的娘亲?
      他还想再问,孙二娘却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袖,对周先生笑道:“不打扰周先生赏花了,我们往那边走走。”
      待走远了些,孙二娘才低声道:“周先生是城里有名的教书先生,为人正派。你认识那孩子?”
      别温瑜定了定神,对孙二娘道:“那孩子……我确实见过。一个多月前,他与一个年轻书生同行,那书生自称言迩,说是带着两个孩子去六安寻亲。”
      “言迩?什么模样?”
      “约莫二十出头,青衣素衫,眉眼生得极好,只是身子似乎不大爽利,时常咳嗽。”别温瑜仔细回忆着,“他说这两个孩子是江南水患时从乱葬岗捡来的孤儿,可方才周先生却说……”
      “说孩子有娘亲?”孙二娘若有所思,“周先生是淮安城里有名的老实人,从不撒谎。这事确有蹊跷。”
      她沉吟片刻,问道:“你与那言迩同行时,可曾见过他给孩子看过病?或是提起过在淮安有熟人?”
      别温瑜摇头:“不曾提起过淮安的熟人。他只说要去六安寻人,途中在青云镇时他染了风寒,还是我陪着去诊的脉,后面与我分别后便不知所踪。”说到这里,他心头一紧,“莫非……他遭遇了什么不测?”
      “未必。”孙二娘道,“你且说说,那言迩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比如……他手上可有什么印记?说话带何地口音?”
      别温瑜努力回想:“他说话是官话,听不出乡音。手上……有一次他给孩子喂药时,我瞧见他手腕内侧似有一道红色的印记。”
      孙二娘没有接话,只道:“这事我记下了。你先莫要声张,待我打听打听周先生这边的情形。若那言迩当真把孩子托付给周先生,想必自有他的道理。”
      别温瑜想起一事:“孙姑娘可知道,淮安城内近日可有什么生人往来?或是……可有谈家的人出现?”
      “谈家?”孙二娘蹙眉,“你怎会问起谈家?”
      别温瑜踌躇片刻,终是低声道:“不瞒孙姑娘,我离京时曾听闻,谈家大公子正在追查南陵世子下落。”
      孙二娘倒吸一口凉气,盯着他看了半晌,轻笑道:“好小子……当真是深藏不露。”她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此地不宜久言,先回茶铺再说。”
      可别温瑜哪能真的放下心来。
      孙二娘虽然让他莫要声张,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从认出孩子的那一刻起,这件事就再也无法轻易揭过了。
      回到茶铺后,孙二娘便出门打探消息。别温瑜独自在铺子里坐立难安,索性跟着孙二爷一同去后院晒茶。
      他是孙二娘的祖父。孙二娘本名孙侨,只因长姐如母,街坊们敬重,才得了“二娘”这个称呼。
      她爹嗜赌成性,败光了家产。她娘在她七岁那年跟人跑了,再没回来。
      孙二娘底下还有个弟弟孙三。那时孙二爷身子骨还硬朗,每日天不亮就撑着渔船出河,傍晚归来时总不忘给孙儿们带些河鲜零嘴。
      长姐如母。孙二娘十三岁就辍了学,挽起裤腿跟爷爷下河捕鱼。她天分极高,不出两年,撒网收网的功夫就胜过许多老渔夫。可挣来的钱,她一个铜板都舍不得花,全攒着给弟弟交束脩。
      记得孙二娘十六岁那年,城里米铺的少东家托人来说亲,聘礼给得丰厚,说是连孙三往后读书的花销都愿意一并承担。孙二爷有些动摇,可孙三知道后,连夜跑到米铺门口,把聘礼全扔了出去。少年气得眼睛通红,在巷口大喊:“我就是不念这个书,也绝不拿卖姐姐的钱上学!”
      孙二爷知道后,抄起船桨追着孙三打了半条街,可打着打着,祖孙俩却抱头痛哭。那晚孙二娘在河边坐了一夜,第二天照常出船,只字不提婚事。
      后来孙三到底还是没念成书,十五岁那年把书本一扔,嚷嚷着要闯荡江湖。孙二娘气急了,抽断了两根竹扫帚,最后还是红着眼眶由他去了。
      这些年来,孙二娘凭着在运河上积攒的人脉,慢慢做起了茶水生意。她待人爽快,做事公道,南来北往的客商都爱在她这儿歇脚。五年前终于攒够了钱,盘下这间临河的铺面,“望江茶馆”的旗号就这么在淮安城立住了。
      十几年前,淮安地界上提起“孙二爷”谁不敬重?如今却是“孙二娘”的名头更响亮了。
      别温瑜听得入神,不由追问道:“那孙三如今……?”
      孙二爷翻晒茶叶的手微微一顿,浑浊的眼中泛起复杂的神色:“那混小子……两年前回来过一趟,浑身是伤,扔下袋银子就走了。二丫头追出去三里地,到底没追上。”
      “那袋银子,二娘原封不动地收在匣子里。每逢初一十五,她总要取出来擦拭。不是贪图那些银钱,是怕弟弟哪天回来,看见银子没了,以为这个家不要他了。”
      别温瑜想起言迩带着两个孩子离去的那个清晨。那时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第一次尝到被抛下的滋味。
      如今想来,这世间的情缘大抵如此。来得猝不及防,去得悄无声息。每个人都是彼此生命里的过客,匆匆照面后便各奔前程。可偏偏总有些未解的结,在夜深人静时隐隐作痛。
      “这些年,二丫头嘴上不说,可每逢有江湖人路过茶铺,她总会旁敲侧击地打听。”孙二爷继续道,“三小子左耳后有颗朱砂痣,她见着年纪相仿的江湖人,总要寻个由头凑近瞧上一眼。沈四便是从京城来我们这做茶水生意时,与我们相识的。”
      正说着,孙二娘归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爽利笑容:“打听到了。周先生确实是两月前从亲戚家接回的孩子,说是远房表妹病重托孤。只是那孩子在归来路上被人牙子偷走了,前些日子才送回来。”
      别温瑜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
      言迩……居然,是个人牙子!
      孙二娘敏锐地察觉到他神色不对:“你怎么了?”
      “我……”别温瑜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那些深夜里的咳嗽声,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还有那句“从来没有被人关心过”的低语……难道全都是精心设计的骗局?
      孙二爷插话:“那人牙子什么模样?”
      “听说是个二十出头的书生模样,生得挺俊俏,专挑小孩子下手。”孙二娘道,“官府悬赏五十两银子抓他,说是最近在江南一带流窜作案,估计是和拐走娟子的是麻子脸是同伙。”
      别温瑜猛地站起身。
      “你去哪儿?”孙二娘拉住他衣袖。
      “我去找周先生问清楚!”
      “站住!”孙二娘厉声喝止,“你现在去问,岂不是自投罗网?周先生若是报官,你要如何解释与那人牙子的关系?”
      别温瑜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孙二娘放缓语气,将他按回座位:“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这事急不得,既然孩子在周先生这里安然无恙,便是万幸。那孩子是官府送来的,想来那人牙子已然落网了。”
      见别温瑜仍魂不守舍,孙二娘便斟了盏新茶推到他面前:“我知你心里不好受。但市井就是这样,真真假假,有时候连亲眼所见都未必是实情。”
      “人心难测。今日对你笑脸相迎的,明日可能就会在背后捅你一刀。而那些看似冷漠疏离的,反倒可能在危难时拉你一把。”
      “那言迩……”别温瑜声音艰涩。
      “他或许骗了你,但也未必全是虚情假意。”孙二娘轻叹一声,“江湖中人,谁没有几副面具?有时候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哪张脸才是真的。重要的是,你从这段经历里学到了什么。”
      “我学到了不能轻易信人。”
      “错了。”孙二娘摇头,“宁可错信千人,不可错过一个真心人。江湖路远,若因一次受骗就封闭内心,就像因噎废食,反倒会饿死在满桌佳肴前。你要学的不是不信,而是如何分辨。就像品茶,初入口时不知深浅,尝得多了,自然能辨出其中真味。”
      “记住三句话: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甜言易入耳,忠言最刺心。画皮画骨难画心,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将茶盏又往前推了半分:“今日这份滋味。它会让你的心变得更通透,却不必让它变得更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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