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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别温瑜站在桥上,学着船娘的调子摇头晃脑地哼唱。
      “小公子,坐船伐?”那船娘在桥拱处停下船,笑盈盈地仰头问道。
      别温瑜闻声望去,只见那船娘约莫二十出头,头戴蓝印花布头巾。撑篙的姿势既稳当又轻盈,一看便知是常年在水中讨生活的。
      “小公子是北边来的吧?”船娘笑着打量他斗笠下的面容,“我这船虽小,载着二位郎君游遍淮安水系却是不妨事的。”
      “多谢姑娘美意。”别澜从容接话,“不知包船一日需多少银钱?”
      “五十文足矣。”船娘将船泊近石阶,“保管让二位见识最地道的淮安风光。若是运气好,还能瞧见前朝诗人题诗的明月桥呢。”
      别温瑜兴致勃勃,拽着兄长衣袖轻晃:“哥哥……引路人晚上再去寻也不迟,我还没坐过乌篷船呢。”
      别澜最受不住弟弟这般带着鼻音的央求,当即取出钱袋:“那便劳烦姑娘了。”
      “叫我阿沅就好。”船娘利落地搭好跳板,“二位郎君小心脚下。”
      别温瑜小心翼翼地踏上船头,乌篷船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他新奇地抚过被岁月磨得温润的船帮,又俯身去看清澈水波中游弋的锦鲤。
      阿沅撑篙离岸,吴歌再起: “杨柳青青江水平哎——”
      “闻郎江上踏歌声——”
      别澜在狭小的船舱中坐得笔直,目光始终追随着在船头雀跃的弟弟。见别温瑜探身去够水面垂柳,他立即伸手护住其后腰:“仔细落水!”
      “这位郎君放宽心。”阿沅笑道,“我们淮安的水啊,最是温柔不过。便是不慎落水,也不过湿身衣裳。”
      船行渐稳,两岸白墙黛瓦次第展开。有浣衣女子在石阶边捶打衣物,木槌起落间溅起晶莹水花;孩童光着脚丫追逐嬉戏,笑声惊起檐下乳燕。
      “前面就是明月桥了。”阿沅指着前方三孔石桥,“传说中秋之夜,桥下能映出三个月亮呢。”
      “三个月亮?”别温瑜不解。
      阿沅笑道:“天上一个,水里一个,心里还有一个。”
      船穿过明月桥洞的,别温瑜仰头望着桥腹垂落的藤蔓,忽然指着石桥内壁:“哥,那里有字!”
      青苔斑驳的桥壁上,刻着几行诗句。别澜凝神辨认,念道
      “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墨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落款处却还依稀可辨“奚”字。
      阿沅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这是二十年前,一位红衣公子留下的。都说他当时在等人,从满月等到残月,最后在桥壁上题了这句诗就走了。”
      别温瑜托着腮听得心驰神往,又指着桥壁上其他刻痕连问数句。
      阿沅一一解答,笑问:“公子可是也有忘不掉的明月?”
      别温瑜闻言闹了个大红脸,连连摆手。
      他望着那些斑驳字迹,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也想学着江湖侠客提剑刻上两句缠绵悱恻。
      可惜他前半生顺风顺水,连半片情伤的云彩都未曾飘过心头。
      乌篷船缓缓靠岸时,夕阳已把漕运河染成金红色。别澜先一步跃上岸,回身朝弟弟伸出手。别温瑜提着衣摆小心翼翼踏上岸,回头朝阿沅挥手道别。
      “郎君下次来,还坐我的船呀!”
      阿沅的吴语裹着晚风飘来,乌篷船又悠悠荡向波心。
      兄弟二人沿着河街慢慢走,暮色里炊烟四起,空气里飘着糖粥和油氽团子的甜香。别温瑜走走停停,一会儿蹲在捏面人的摊子前看老匠人十指翻飞,一会儿又趴在吹糖人的担子边瞪圆了眼睛。
      “哥,你看那个兔子!”他扯着别澜的袖子,糖浆在老师傅手里一吹一捏,转眼就变出只晶莹剔透的玉兔。
      别澜笑着摸出铜钱,却见弟弟已经自己掏出碎银递过去。
      华灯初上时分,他们终于走到望江茶馆。别温瑜在台阶前驻足片刻,轻声道:“哥,江南真好。”
      江南真好。
      别澜闻言一怔,他望着别温瑜在灯火下闪着微光的侧脸,那里面盛着前所未有的、纯粹的快活。这快活如此简单,不过是一艘乌篷船、一句吴侬软语、一只糖兔子,却比宫中任何稀世珍宝都更让他眼瞳发亮。
      自己与父皇、皇祖母,总以为将天下至宝堆在他眼前,用金玉将他供养在琼楼玉宇之中,便是对他最好的保护与补偿。他们给了他世人艳羡的一切,却独独忘了,南陵王血脉里流淌的,从来不是安于笼中的温顺。
      他们给了他一方精致的牢笼,剪断了他翱翔的翅膀。如今这只雏鸟终于跌跌撞撞地飞出来,见到第一片不一样的天空,发出的这声满足的喟叹,竟让他这做兄长的,喉头哽咽,无言以对。
      他想说,塞北的落日比这更壮阔,大漠的孤烟笔直如椽。他想说,东海之滨的雪城,冬日里琉璃世界,纯净不似人间。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因为这些苍白的描述,对于一个从未亲眼见过、亲身感受过的少年来说,不过是隔靴搔痒,甚至是……一种基于阅历的傲慢与霸凌。
      “既然喜欢,便在江南多留些时日。影卫会护你周全,想游山玩水也好,想体察民情也罢,都随你心意。”
      别澜从怀中取出一枚螭纹玉佩,轻轻塞进别温瑜手中:“这是皇兄的信物,若遇急事,可去任何一处官衙求援。还有一点,每月至少要给宫里写三封信。”
      别温瑜惊喜地睁大眼睛:“真的?哥不催我回京了?”
      “若是从前,定要立刻押你回去。”别澜无奈一笑,“但这一路见你算账理事、察言观色,倒比在宫里时长进不少。雏鹰总要自己飞一飞,才知道天地广阔。我会向父皇和皇祖母陈情,暂缓对你的追查。待皇兄得空,也会来江南寻你。待你游遍九州,历尽世情,无论想当侠客,还是考取功名,都依你。”
      别温瑜眼睛一亮,随即又染上忧色:“可皇祖母和皇帝伯伯……”
      “放心,一切有皇兄。”
      “哥……”别温瑜声音有些哽咽,“我其实……其实很怕让你们失望。”
      “傻话。”别澜屈指拭去他眼角的湿意,“你走出宫墙的那一刻,就已经是南陵王府最骄傲的世子了。”
      别温瑜闻言,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别澜。
      别澜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后退半步,随即失笑,抬手揉了揉弟弟的后脑。
      “走吧。”相拥片刻,别澜轻轻推开弟弟,替他正了正歪斜的衣领,“皇兄该启程了。”
      “我送你出城。”
      “不必。记住,每月三封信。若敢逾期……”别澜故意顿了顿,挑眉笑道,“我就让谈阡亲自来逮你。”
      别澜最后深深看了弟弟一眼,少年穿着粗布衣衫、眼神却比宫中任何时候都明亮。他终是没再回头,转身汇入熙攘人流。
      别温瑜在檐下拴好马,犹豫片刻,抬手轻叩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门缝里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打烊了。”沙哑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作势就要关门。
      “且慢!”别温瑜急忙伸手抵住门板,“是沈四让我来的。”
      门后的动作顿住了。半晌,木门缓缓打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提着灯笼走出来,浑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瞥了眼他身后那匹瘦马。
      “沈四那小子……”老者咕哝着让开身子,“进来吧。”
      茶铺里只点着一盏油灯,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到几张陈旧木桌。老者慢悠悠地走到柜台后,取了一壶茶。
      他摆弄了半天,没找到茶叶在哪。便朝茶铺后面唤道:“孙丫头!茶在哪呢?”
      茶铺后面传来了个泼辣嗓音:“叫什么叫!大晚上的喝茶,仔细走了困!茶在第三层柜子底下!”
      说着,后面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来的姑娘一身利落短打,袖口挽到肘间,露出小麦色的手臂。满头青丝没有梳成发髻,而是高高束成一束马尾,随着她的走动在脑后轻晃。与白日所见的阿沅相比,别有一番飒爽风姿。
      那姑娘三两步走到柜前,利落地从第三层柜底摸出个陶罐,瞥见别温瑜时眼睛一亮:“哟,哪来的俊俏小哥?”
      老者咳嗽一声:“沈四介绍来的。”
      “沈四?”孙丫头挑眉,麻利地抓了把茶叶放进茶壶,“那混球还知道往这儿带人?”
      她提着茶壶走近,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别温瑜:“瞧着细皮嫩肉的,不像江湖人。”
      别温瑜被她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拱手道:“在下温……”
      “管你叫什么。”孙丫头打断他,倒了碗热茶推过来,“既然是沈四介绍的,那就是自己人。说吧,是要往哪儿去?”
      别温瑜从怀中取出地图:“沈四说,到了淮安可以找你们帮忙寻个引路人。”
      孙丫头接过地图扫了一眼,笑出声来,将地图往桌上一拍,双手撑在桌沿,俯身凑近别温瑜:“这混球,还真会给人找麻烦。你要去扬州?做什么?”
      别温瑜被她突如其来的靠近惊得往后微仰,定了定神才道:“久闻扬州风华,想去游历一番。”
      孙丫头直起身,抱着胳膊将他从头到脚又打量一遍,笑了:“游历?我看你这通身的气派,倒像是从哪个世家大院里偷跑出来的小公子。也罢,谁让孙二娘我心善呢。”
      她将茶碗往别温瑜面前又推近了些,热络地道:“既然来了淮安,何必急着走?这淮安城虽不比扬州繁华,却自有它的妙处。你且在我这儿住上几日,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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