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呢？！》七十五一

11、第 11 章

　　言迩刚将“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的道理娓娓道来，此刻望着手中这块能当暗器使的绿豆糕，顿时陷入了两难。
　　若吐出来，便是自打嘴巴。若咽下去，恐怕要伤及喉咙。
　　在别温瑜好奇的注视下，言迩面不改色地细嚼慢咽，从容点评：“果然……质朴醇厚，别有风味。”
　　别温瑜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从容品鉴，回想自己方才被噎得泪眼汪汪的模样。莫非真是自己在宫里养得太娇气了？还是言迩以往过的日子实在太苦，连这等难以下咽的……啊不，是坚不可摧的食物，都能视若珍馐？
　　言迩优雅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宽袖遮掩悄悄活动发酸的下颌。阿满歪着头看他：“爹爹，好吃为什么皱眉呀？”
　　“……”言迩深吸一口气，微笑着又掰下一小块，“爹爹在细细品味。”
　　果然如此。
　　别温瑜心下恍然。言迩定是苦日子过惯了，连这般难吃的食物都不忍浪费，还要细细品味。怕是担心自己吃得太快，阿满便没得吃了。
　　阿满见言迩吃得津津有味，只觉得爹爹手中那块绿豆糕定是比自己方才吃的更美味，伸着小手就要去够。言迩眼疾手快地拦住那只小爪子，温声哄道：“这个太硬了，阿满咬不动的。”
　　说着从行囊里取出最后一块正常的桂花糕递过去。阿满立刻被香甜的气息吸引，乖乖坐在一旁啃起来。
　　别温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愈发酸涩。这人自己吃着硌牙的陈年绿豆糕，却把最后一块好点心留给孩子，这是何等深沉的父爱。
　　他暗下决心：等到了扬州，定要请言迩去最好的酒楼，让他尝尝什么才是真正的人间美味。
　　恰此时，邻桌的江湖汉子拍案大笑：“要我说那世子爷也忒天真！谈公子掌着皇城司暗部，这江湖上多少门派都得看他脸色。他若真想找人，只怕那世子躲进老鼠洞里都能被揪出来！”
　　“沿途听闻，听说那世子离宫时，连件像样的行李都没带。这般贸然闯荡江湖，若无人照应，怕是……”言迩话到此处却戛然而止，转而歉然一笑，“瞧我，总是忍不住操心。为人父母的，最见不得孩子受苦。这南陵世子的事情传的沸沸扬扬，我也难免听去了些。”
　　别温瑜闻言，莫名生出几分愧疚。仿佛自己这般任性出走，当真辜负了谁的期待。
　　他随即晃了晃脑袋，暗自腹诽：真是肉麻。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儿，又有谁会真心期待他？
　　“你方才说到哪了？只说扬州如何如何，却没说可惜什么？”
　　言迩淡然一笑：“只是可惜，怕是不能与少侠继续同行了。我要到六安去办些事情，寻孩子他娘。我们又没有马匹，小孩子脚程又慢，实在不便拖累少侠的行程。”
　　别温瑜闻言一怔。这一路同行虽短，却已习惯了身侧这份温润的陪伴。他看向言迩怀中咿呀学语的奶娃娃，那孩子正伸着小手试图抓他的长发。
　　“六安……”他迟疑道，“我听闻六安多山道，带着两个孩子更是不易。既然同路，何必分开？”
　　言迩轻轻握住小家伙不安分的小手，道：“少侠好意心领。只是此行凶险未卜，实在不便牵连旁人。看少侠孤身一人……这一路上，可有人接应？”
　　别温瑜被他那双眼看得心头一软，忙不迭地将沈四给他地图、地图背面写着路引、又在淮安安排了引路人的事情，倒豆子似的吐了个干净。
　　“这样啊……”言迩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再抬眼时已恢复了往常的温润笑意，“既然如此，我们今晚先寻个客栈落脚吧。”
　　二人又行了一段路，言迩望着远处渐起的灯火，道：“再往前便是青云镇。镇上有家平安客栈，掌柜的与我相熟，倒也清静。”
　　别温瑜点头应下，忍不住又看了眼言迩怀中的婴孩。那孩子睡得正香，小拳头攥着言迩的一缕墨发。
　　“这孩子倒是很黏你。”
　　言迩轻笑：“穷人家的孩子，谁给口饭吃就跟着谁。让少侠见笑了。”说完这句，他忽然侧过脸低低咳了两声，单薄的肩头微微颤动。
　　别温瑜看得心尖都揪了起来，忙道：“那我们快些去镇上吧。你身子瞧着也弱，这两个小娃娃的风寒也还未愈。待会儿寻个医馆，先开几副药调理调理，钱我来出。”
　　见言迩唇瓣微动似要推辞，别温瑜不由分说地抢道：“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二人抵达青云镇时，华灯初上。
　　平安客栈果然如言迩所说，虽不算豪华，却干净整洁。掌柜的是个笑眯眯的中年人，见到言迩便熟络地招呼：“言公子来了？还是老房间？”
　　“有劳。”言迩微微颔首，又低声对掌柜交代了几句。
　　别温瑜正要掏银子，却被言迩轻轻按住：“既然到了在下的地界，岂有让客人破费的道理？”
　　“可是你的身子……”
　　“无妨。”言迩浅浅一笑，“已经请掌柜的去请郎中了。”
　　安置好行李，别温瑜执意要陪言迩去看诊。老郎中诊脉后，开了几贴温补的方子，又给两个孩子也看了诊。
　　“这位公子是忧思过度，加上风寒未愈，需要好生静养。”老郎中捻着胡须道，“两个孩子倒是好些了，再服两贴药应当就无碍了。”
　　送走郎中，别温瑜看着言迩苍白的侧脸，忍不住道：“你总是为别人操心，却不好好照顾自己。”
　　言迩正低头煎药，闻言抬眸：“少侠这是在关心我？”
　　别温瑜一时语塞，半晌才道：“我、我是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
　　“原来如此。”言迩垂下眼帘，唇边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
　　别温瑜站在一旁，局促地给自己找些事做。他先是拧了热帕子，仔细给两个孩子擦了脸，又擦了小手，动作生涩却温柔。
　　“上床睡觉喽，乖乖。”
　　两个小娃娃却怎么都不肯睡。小的奶娃娃率先瘪嘴哭了起来，大的阿满见状也跟着放声大哭，房间里顿时哭声此起彼伏。
　　在一旁煎药的言迩无法，只得起身往榻边走来。
　　别温瑜站在一旁有些无措，自己这不是帮倒忙吗？他正要开口说抱歉，言迩却先一步轻声说道：“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关心我了。”
　　他坐在榻边，一手轻拍着一个孩子。
　　别温瑜整颗心都软了下来。他突然很想问问，这些年他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究竟是怎样熬过来的。
　　两个孩子渐渐在言迩轻柔的拍抚中安静下来，细软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别温瑜轻手轻脚地取来薄被，小心翼翼地盖在孩子们身上。他蹲在榻边，看着言迩依然保持着轻拍的姿势，忍不住低声问道：“这些年……你都是一个人照顾他们吗？”
　　言迩唇边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苦笑：“是啊。从乱葬岗把他们抱回来那天起，这两个孩子就只剩我了。有时候半夜发热，只能背着这个，抱着那个，摸黑去敲医馆的门。”
　　别温瑜的心像是被什么攥紧了。他想起宫中那些被精心照料的皇子皇孙，即便是最不得宠的，也有乳母、太医随侍在侧。而眼前这个人，却要在深夜里独自抱着两个孩子，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奔走求医。
　　“其实……”言迩抬眸看他，眼中带着别温瑜看不懂的情绪，“我方才说谎了。”
　　“什么？”
　　“我说很久没有人关心我，是假的。是从来没有过。”
　　别温瑜望着那双蒙着薄雾的眼，忽然很想伸手抚平他眉间那抹若有似无的愁绪。
　　“以后……会有的。”
　　言迩微微一怔，眼底似有波光流转。
　　药罐在这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药香弥漫在小小的客房里。言迩起身去端药，青衫掠过别温瑜的膝头，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别温瑜望着他的背影，只觉胸口闷闷的。
　　“药好了。”言迩端着药碗回来，见别温瑜还怔怔地坐在榻边，不由莞尔，“少侠若是困了，便先去歇息吧。”
　　“我不困。”别温瑜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太过急切，掩饰般地补充道，“我是说……等你喝完药再说。”
　　言迩但笑不语，低头慢慢喝着那碗浓黑的药汁。偶尔因为药苦而微微蹙眉的模样，竟让别温瑜觉得比宫中那些故作姿态的美人还要动人几分。
　　等言迩喝完药，两个孩子早已睡得香甜。别温瑜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忍不住道：“明日……我陪你一起去六安吧。”
　　言迩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反正我也无处可去。”别温瑜别开脸，假装整理衣袖，“而且两个孩子……我也放心不下。”
　　“好。”他听见言迩轻声说，“那便……有劳少侠了。”
　　别温瑜将这话揣在心头反复品味，辗转反侧直至后半夜才朦胧入睡。朦胧间还想着，今早要去市集给两个孩子买些玩意儿。那个大的总盯着货郎担上的拨浪鼓，小的看见彩绘的泥娃娃就咿呀伸手。他甚至在梦里都瞧见了两个孩子拿到玩具时亮晶晶的眼睛。
　　再睁眼时，已是日上三竿。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想起言迩还要一个人照看两个孩子，连忙披上外衣就往隔壁房间去。
　　抬手敲了几下门，里面却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别温瑜心头莫名一紧，试探着轻轻一推。
　　门竟应声而开。
　　房间里空空荡荡。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昨夜煎药的陶罐洗净倒扣在窗边，连两个孩子玩耍的布老虎都收走了，仿佛从来没有人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