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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 108 章 慈宁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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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宫人们远远见端王车驾到来,早已跪伏迎候。
别温瑜随着别澜踏入宫门,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绕过影壁,穿过庭院,正殿的朱红大门敞开着,隐隐能闻到熟悉的檀香气味。
殿内,太后正端坐于主位,穿着家常的赭色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依旧端庄,只是眼角的纹路似乎比三年前更深了些。
别温瑜不敢多看,垂首快步上前,撩起衣袍,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孙儿别温瑜,给皇祖母请安。孙儿不孝,擅自离京,久未问安,让皇祖母忧心,请皇祖母责罚。”
他一口气说完,伏地不起。
良久,太后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听不出喜怒:“抬起头来。”
别温瑜依言抬头,目光仍恭敬地垂视地面。
太后仔细端详着他,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脸上、身上,一寸寸打量。三年风霜,确实在这个孩子身上留下了痕迹。皮肤黑了,轮廓硬了,曾经那双总是盛着无忧笑意的眸子,如今沉淀下许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是瘦了。也结实了。看来那荒漠……没白待。”
别温瑜心头一紧,不知该如何接话。
“听说,你在那儿,还养起了猪?”
来了!
别温瑜头皮发麻,硬着头皮答:“是……孙儿见绿洲边缘有野猪拱地,便试着驯养了几头,用以翻松沙土,便于固沙植草。”
“哦?”太后道,“我大晋的南陵世子,跑到荒漠去养猪固沙。这要是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话?”
别温瑜抿了抿唇,叩首道:“孙儿行事荒唐,有辱门楣,请皇祖母治罪。”
“治罪?”太后轻笑一声,“哀家哪敢治你的罪。你如今翅膀硬了,主意大得很,连哀家和你皇兄都敢瞒着,一跑就是三年。哀家若真治你的罪,你岂不是要跑到天边去?”
这话说得重了。别温瑜只觉得后背渗出冷汗,将内衫都浸湿了贴在身上。他不敢辩驳,只能一遍遍请罪。
别澜在一旁看着,皱了皱眉,正欲开口,太后却摆了摆手,止住了他。
“起来吧。”太后终于道,“跪着像什么样子。”
别温瑜迟疑了一下,慢慢站起身,仍不敢完全站直。
“过来,让哀家仔细瞧瞧。”
别温瑜挪步上前,在太后身前几步处停下。太后伸手,拉住了他的手。那双手依旧保养得宜,带着老人特有的微凉和些许干涩。
太后握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指腹和虎口处的薄茧,掌心几道细小的疤痕,都一一落入眼中。
“吃了不少苦。”
别温瑜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他强忍着,低声道:“孙儿不苦。”
“还说不苦。”太后松开他的手,目光落在他脸上,“你父王若在天有灵,见你这般模样,怕是要心疼坏了。”
提到父亲,别温瑜眼眶更热,只能死死咬着牙关。
“罢了。”太后似乎有些疲惫,靠向椅背,“回来就好。过去的事,哀家也不多问了。只是从今往后,行事需得稳重些,莫再让你皇兄……和哀家担惊受怕。”
“孙儿谨遵皇祖母教诲。”
“哀家乏了,你且去吧。”太后闭上眼睛,摆了摆手,“在偏殿住下,好生休养。缺什么,跟宫人说。”
这便是让他留在宫里的意思了。别温瑜不敢违逆,恭声应下,行礼告退。
直到退出正殿,走到阳光之下,他才发觉自己里衣已被冷汗浸透,风一吹,凉飕飕的。
别澜跟了出来,见他脸色发白,拍了拍他的肩:“皇祖母只是气你瞒着她,并非真的怪你。住几日,哄哄老人家开心便好。”
“嗯。”别温瑜低声应着。他总觉得,皇祖母今日的态度,并非仅仅是生气那么简单。那些话语背后的深意,那些落在他手上、脸上的审视目光,都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谢池春方才回了趟崇文院,此刻手中正拿着本簿册站在殿外。
见二人出来,谢池春上前将手中簿册递给别澜:“王爷,这是您前几日要的北境历年舆图汇总,下官已整理誊抄完毕。”
别澜接过,略略翻看,点了点头:“有劳谢大人。”
谢池春又道:“方才来时路上遇见礼部刘大人,说今日西市有八月节灯会,虽不及宫中庆典隆重,却也热闹得很。只是礼部人手实在不足,托下官去帮衬一二。下官这便告退了。”
一旁正有些蔫蔫的别温瑜,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起来:“灯会?”
别澜瞥他一眼:“灯会人杂,你才回京,又在皇祖母眼皮子底下,安分些。”
别温瑜顿时像被霜打的茄子,肩膀塌了下来。太后方才虽未明言禁足,但让他“在偏殿住下,好生休养”,言下之意便是要他安分待在慈宁宫,不得随意走动。他偷偷抬眼瞧了瞧慈宁宫那扇紧闭的朱红殿门,心思早已飘到了西市流光溢彩的长街上。
三年荒漠,不见人间烟火,更别提这般热闹的灯会……
他眼巴巴地望着谢池春转身离去的背影,又偷偷瞥了眼身旁神色严肃的皇兄,心思飞快转了起来。
谢池春才走出几步,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唤:“春春!”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别温瑜正朝他挤眉弄眼,手指在袖下悄悄做了个“稍等”的手势。
谢池春会意,停下脚步:“世子殿下可还有吩咐?”
别澜也侧目看向自家弟弟:“又想打什么主意?”
“没、没打主意!”别温瑜赶紧端正神色,又忍不住往谢池春那边凑了半步,“春春,灯会……是几时开始?西市哪个位置最好看?听说今年有走马灯,是真的么?”
他一边问,一边用余光留意着别澜的反应。见别澜目光扫来,立刻挺直腰板,一脸“我只是随口问问”的无辜。
谢池春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亦配合地压低嗓音:“回殿下,是戌时初刻开始。西市最热闹当属朱雀桥一带,沿河挂灯,水中亦有灯船。至于走马灯……下官听说,今年灯坊请了苏杭的匠人,做了三十六幅连环的《西游记》故事灯,应当不假。”
别温瑜听得心痒难耐。戌时……宫门酉时下钥,慈宁宫更是日落便闭门。若要溜出去,须得在晚膳前后寻个时机……
“瑜儿。”别澜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带着警告。
别温瑜一个激灵,立马换上乖巧笑容:“皇兄,我就是……随便问问。皇祖母让我好生休养,我自然不敢乱跑。”
别澜盯着他看了片刻,终究没再说什么,只对谢池春道:“谢大人自去忙吧。”
谢池春躬身告退,转身时不着痕迹地对别温瑜点了点头。
待他走远,别澜才看向别温瑜:“灯会年年都有,不急在这一时。你刚回京,先在宫里安分几日,陪陪皇祖母。待她气消了,皇兄再带你出去。”
“是,皇兄。”别温瑜嘴上应着,心里已开始盘算。
戌时初刻,西市朱雀桥。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距离日落,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别温瑜又对别澜道:“皇兄,劳你同宫门外候着的谈阡说一声,我暂留慈宁宫了。”
别澜应下,心中不免暗叹:小友之间的情谊倒也真切。转念想起谈阡年岁似乎还比自己长一个月,便只觉自家弟弟待人实在亲厚友善。
所以端王殿下对于宝贝弟弟的好朋友自然也是十分友善。
听完别澜的话,立在宫门外的谈阡面上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神情:“有劳殿下代为转告。只是殿下,世子年少心性,久居宫中恐觉憋闷。不知太后娘娘可定了留他几日?臣也好提前备些解闷的玩意儿,待世子回府时送上。”
别澜瞥他一眼,心道这人装得倒挺像,嘴上顺着接道:“皇祖母疼他,留个三五日也是常情。至于解闷……谈大人若真有心,不如将皇城司近日那些无伤大雅的奇案卷宗抄录一份,瑜儿就爱看这些。”
谈阡从善如流:“臣遵命。只是卷宗枯燥,恐伤了世子的兴致。臣记得西市今夜有灯会,世子从前便最爱热闹。若殿下允准,臣或可偶经慈宁宫外墙,隔墙为世子说说灯会盛况,以解寂寥。”
“偶经?”别澜挑眉,“谈大人这偶经,怕是连朱雀桥畔哪家糖人吹得最胖、哪处走马灯转得最快都打探清楚了吧?”
谈阡面不改色:“为殿下分忧,是臣本分。”
别澜被他这滴水不漏的模样气笑了,负手往前踱了半步,压低声音:“谈阡,你少跟本王来这套。你心里那点算盘,当本王瞧不出?”
谈阡微微躬身:“臣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明示?”别澜冷哼,“戌时三刻,慈宁宫西侧角门往外数第三棵桂花树下,你若偶经到那儿,本王便让人将你请去刑部大牢,也尝尝偶经的滋味。”
谈阡道:“殿下说笑了。臣对宫中律例熟稔于心,岂会明知故犯。只是……臣方才忽然想起,世子殿下从北地带回一只小狗朋友,那小家伙此刻还在皇城司养着呢。”
别澜:“……”
他盯着谈阡那张写满忠心耿耿的脸,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滚。”
谈阡从容一揖:“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