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呢？！》七十五一

109、第 109 章 别温瑜

　　别温瑜蔫蔫地晃回偏殿，一头栽进床榻里。
　　这宫里有什么好。
　　处处都是规矩，连口肘子都吃不上。
　　他长吁短叹，目光忽然落在妆台旁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箱上。
　　怎么瞧着……有点眼熟？
　　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噔噔噔跑过去，掀开箱盖一瞧。
　　嚯！
　　太后不知何时把他小时候的玩意儿全给搬来了。
　　别温瑜七岁前爹娘虽在，但也常被接进宫小住。那时候的他，堪称宫中一霸，活得那叫一个潇洒恣意。
　　他随手捡起一个拨浪鼓摇了摇，又被旁边一个旧布包袱吸引了视线。
　　娘哎！
　　竟是他小时候穿过的肚兜！
　　别温瑜幼时最爱满地爬，王妃一个不留神，他就能从屋里一路爬到院心。偏生还总爱吃饱了再爬，圆鼓鼓的小肚子蹭着地，那叫一个命硬。
　　别温瑜拎起那件绣着胖鲤鱼的红色肚兜，布料早已褪色，针脚依旧细密。他盯着看了半晌，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鲤鱼的眼睛当初是用亮片绣的，如今只剩下一圈线痕，看着颇有些呆头呆脑。他记得自己三岁那年，就是穿着这件肚兜，在太后宫里的汉白玉台阶上表演“鲤鱼打挺”，结果一头栽进了台阶下的牡丹丛里，被花刺扎得嗷嗷直哭。
　　哭声响彻半个慈宁宫，连正在批奏折的先帝都被惊动，还特意遣人来问“是哪只小猫儿叫得这般凄惨”。
　　他将肚兜叠好放回去，又翻看起箱中其他物件：一柄小小的木剑，剑柄上刻着歪歪扭扭的“温瑜”二字，是父王亲手给他削的。几个缺胳膊少腿的陶俑士兵，那是他玩打仗时摔坏的。还有一只褪了色的布老虎，耳朵都被他小时候咬得开了线……
　　笑着笑着，心里又漫上一丝涩意。
　　物是人非。
　　他正出神，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随后是宫婢恭敬的嗓音：“世子殿下，太后娘娘吩咐小厨房炖了冰糖雪梨，给您润润嗓子。奴婢给您送进来？”
　　“进来吧。”别温瑜合上箱子，坐回床边。
　　宫婢端着托盘进来，将一盏温热的炖盅放在桌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别温瑜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雪梨炖得酥软，冰糖的甜恰到好处，顺着喉咙滑下，连胸口那点莫名的滞闷似乎都疏散了些。
　　他慢吞吞吃着，目光又飘向窗外。
　　戌时……灯会……
　　他放下勺子，支着下巴，开始认真琢磨。
　　溜出宫去看灯会，听起来刺激，实则风险极大。慈宁宫不比别处，宫人侍卫生怕出错，眼睛一个比一个尖。西侧角门？那里平日虽人少，可今夜难保没有加派人手。
　　况且……皇兄那双眼睛，怕是早就看透了他的心思。
　　他正蹙眉苦思，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叩叩”声。
　　别温瑜一怔，竖起耳朵。
　　又是两声。像是小石子打在窗框上。
　　他心中一动，轻手轻脚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晌午庭院里空无一人，只有几株晚开的桂花在风里摇曳。
　　他正要关窗，目光瞥见窗台外侧，不知何时放着一枚……油纸包？
　　别温瑜伸手拿进来。纸包微温，打开一看，竟是两块刚出炉不久、还冒着热气的栗子糕，金黄酥香，边缘烤得微焦，是他最爱吃的那种。
　　纸包底下，还压着一张窄窄的字条，上面只有两个疏朗挺拔的字：“垫垫。”
　　没有落款。
　　别温瑜捏着栗子糕，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他刚准备送进嘴里，便闻身后破空声。
　　几乎是同时，别温瑜手腕一转，将栗子糕塞进嘴里，脚下错步侧身，堪堪避开身后无声无息探来的指风。他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含糊不清地哼道：“偷袭算什么本事！”
　　话虽如此，他身形丝毫未停，腰肢一拧便如游鱼般滑开三步。
　　袭击者身形快得只余残影，不给他丝毫喘息之机，第二掌紧随而至，直取他肩井穴。掌风刁钻，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好快！
　　别温瑜不敢怠慢，侧身拧转，左手并指如剑疾刺对方肘弯，右手悄探对方腰际。看似抢攻，实为擒拿。
　　来人似有轻笑，手腕一翻，竟顺着他的力道向外一引，另一手如灵蛇缠上他右腕。
　　借力打力！
　　别温瑜只觉右腕一麻，力道顿消。他当即变招，右腕沉旋脱出，左腿无声扫向对方下盘。
　　来人轻盈跃起，衣摆如云拂过他腿风。人在半空，屈指连弹，三道指风分袭他眉心、咽喉、心口！
　　指风未至，寒意先临。
　　别温瑜足尖连点，身形如风中竹叶向后飘退，随手抓了件东西扔过去，险险避开杀招。可那人如影随形，落地无声，又已逼至三尺之内。
　　掌影翻飞，指风纵横。二人在这偏殿内辗转腾挪，竟未碰倒一物，唯有衣袂破空与偶尔劲气交击的轻响。
　　宫中竟有如此高手？是皇祖母派来考验他的，还是……别的什么人？
　　别温瑜不敢再留手。脚下步法忽变，带着荒漠沙丘起伏般的韵律，看似毫无章法，却总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势。
　　那人身形微顿，似是对这古怪身法有些意外，随即攻势更密。一指点向他眉心，别温瑜头一偏，指尖擦鬓而过，掠起一缕凉风。
　　最可气的是，他几次想趁隙去看对方的脸，却总被恰到好处的招式或飘拂的衣袖挡住视线。有时是屈指弹开他手腕时顺势抬起的袖摆，有时是侧身避让时恰好转过的肩背，有时甚至只是一缕被内力激荡起的发丝……
　　“你！”别温瑜终于忍不住，随手扔了个东西虚晃一招后撤身后退，瞪向那人，“谈抬怀！你故意的！”
　　谈阡收势而立：“臣不知殿下所指何事。”
　　“你明明可以正面接招，偏要躲躲闪闪！”别温瑜气得脸颊泛红，“还有，你为什么不让我看你的脸？”
　　谈阡默然片刻，缓步上前：“殿下想看臣的脸，随时都可以。只是方才过招时，殿下若分心去看臣的脸，此刻怕已输了十七八次了。臣只是想知道，这三年来，殿下究竟长进了多少。在不依赖眼睛，只凭感觉与本能的时候。”
　　“如今看来……我的小瑜儿，长大了。”
　　他刚要抬手去抚别温瑜的发顶，发觉手中还握着方才别温瑜虚晃一招时扔来的物件。
　　低头一看，两人不约而同地红了耳根。
　　那正是方才被别温瑜随手放在一旁的……红色肚兜。
　　别温瑜盯着那抹褪了色的红，耳根的热意一路烧到脖颈。谈阡握着那轻飘飘的布料，指尖也罕见地顿了顿，方才还从容不迫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无措。
　　“……还我！” 别温瑜猛地回过神，劈手就要去夺。
　　谈阡手腕一转，轻松避开了他这一抓，将那肚兜举高了些。
　　“臣竟不知，殿下还有此等旧物。” 谈阡声音怎么听都像是不怀好意。
　　“那是……皇祖母收拾过来的！” 别温瑜又急又窘，跳起来去够，“快还我！”
　　他伸手去抢，谈阡顺势将东西往身后一藏，另一只手稳稳按住他肩膀：“殿下莫急。臣只是好奇……这鲤鱼，绣得颇有神韵。尤其这眼睛，虽失了亮片，倒更显得……憨态可掬。”
　　“谈、抬、怀！” 别温瑜咬牙切齿，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他索性不再去抢那肚兜，转而一把揪住谈阡的衣襟，将人拉近，恼道，“你再说！信不信我现在就……”
　　“就如何？” 谈阡垂眸看他，任由他揪着，语气甚至带上了两分鼓励。
　　别温瑜卡壳了。就如何？打又打不过，骂……好像也不占理。他瞪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视线不自觉地落在那颗殷红的小痣上，方才过招时被刻意遮掩的容貌此刻清晰展露，眉目清隽如画，偏生眼底那点戏谑，看得他心头火起，又莫名发软。
　　他憋了半晌，最后自暴自弃般把脸埋进谈阡肩窝，闷声嘟囔：“……就咬你。”
　　谈阡低低笑出声来。别温瑜能感觉到他抬手，很轻地揉了揉自己的后脑勺，然后将那件肚兜，塞回了自己手里。
　　“收好。殿下的小衣，臣可不敢私藏。”
　　别温瑜攥着那软绵绵的布料，耳根更烫了。他推开谈阡，胡乱将肚兜塞回箱子最底下，砰一声合上箱盖，这才转过身，努力板起脸：“你……你怎么进来的？慈宁宫守卫森严，万一被当成刺客……”
　　“臣是偶经宫墙外，” 谈阡道，“恰巧感觉殿下似乎需要些垫垫的点心，便顺路送了进来。至于如何进来……殿下莫非忘了，臣曾任宫中禁卫教习数年，对慈宁宫的换防与路径，略知一二。”
　　别温瑜：“……” 他就知道！
　　“那大米饭的弟弟呢？”
　　谈阡会意：“在皇城司，好吃好喝好待遇，跟他主人一样，就差没上房揭瓦了。”
　　别温瑜听他这么说，总算稍微放下心来，又忍不住轻哼一声：“谁跟他一样……”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扑棱”声响，像是什么小东西撞在了窗纸上。紧接着，一颗圆溜溜、沾着桂花的小脑袋从窗缝里探了进来。正是那只被他从荒漠带回来的小土狗，大米饭的弟弟，此刻正叼着半截油条，乌溜溜的眼睛无辜地望着屋内两人。
　　“……” 别温瑜目瞪口呆，“它怎么在这儿？！”
　　谈阡望着那奋力钻窗、尾巴摇得欢快的小狗，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看来上房揭瓦形容得还是保守了些。它大约是循着殿下的气息，一路摸到了慈宁宫外墙，又从……臣方才疏忽的某个角落钻了进来。”
　　小狗已经成功挤进屋内，撒欢似的跑到别温瑜脚边，放下嘴里的油条，用湿漉漉的鼻子去蹭他的靴子，喉咙里发出亲昵的呼噜声。
　　别温瑜弯下腰，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小家伙，胆子倒是不小。这可是慈宁宫，万一被人当成野狗打了出去怎么办？”
　　小狗自然不会回答，只一个劲儿地往他手心蹭，尾巴摇得更欢了。
　　别温瑜蹲下身，小狗立马钻进他怀里，热乎乎地舔他的脸颊。
　　别温瑜一边躲，一边笑：“宝宝别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