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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 103 章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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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京城,深秋。
皇城司西院那株老银杏又黄了,金灿灿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响。谈阡立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新递上来的北境军报,目光落在庭中落叶上,久久未动。
红莲业火已褪尽七成。
自荒漠归来后,他每季仍会收到一个以蜡密封的铜盒。盒中无一字,只装着一只巴掌大的玉瓶,瓶中是当季神水。瓶身触手温润,仿佛还带着荒漠深处那口古井的凉意,与某人指尖的温度。
他按时服下,业火便一寸寸退去,如同潮水缓慢而坚定地撤离沙滩。如今心口那朵红莲只剩淡淡的轮廓,灼痛早已消失,连戾气也沉淀得近乎温顺。
可某些东西,却仿佛随着业火一同沉淀下来,再难掀起波澜。
这三年来,他依旧是皇城司指挥使。朝堂风波、江湖暗涌、边关战报……桩桩件件,他处理得比以往更冷静,也更滴水不漏。连陛下都曾私下感叹:“谈卿如今,越发沉稳了。”
只有龙骨刀偶尔来访,会盯着他看半晌,然后重重叹气:“小子,你这人味儿是越来越淡了。”
谈阡只是笑笑,不答。
人味儿?或许吧。他把所有鲜活的、滚烫的、会痛会笑的部分,都留在了三年前那个荒漠的黄昏。连同那个爱哭又倔强的小祖宗,一起封在了心底最深处,不敢轻易触碰。
毕竟,触碰了,便会想。
想得狠了,心口那将熄未熄的红莲,便会隐隐发烫。
所以他不敢想。
只能等。
等三年之期,等一个或许会来、或许不会来的重逢。
昨夜下了一场雨,今晨空气里还带着湿润的土腥气。谈阡放下军报,正准备回房更衣入宫,忽觉袖中一轻。
他脚步顿住。
一直贴身收着的那枚玄铁令,不见了。
皇城司指挥使的令牌,岂会无故丢失?他缓缓转身,扫过庭院每一个角落。
银杏树下,落叶堆里,似有极细微的动静。
谈阡指尖红线无声滑落,一步步走近。落叶被风吹开一角,露出底下一只灰扑扑、脏兮兮的……小土狗?
那狗不过巴掌大,毛都打了绺,正蜷在落叶堆里瑟瑟发抖,嘴里还叼着个东西,正是他那枚玄铁令。
谈阡:“……”
他蹲下身,伸手欲取。小狗却猛地向后一缩,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警惕地瞪着他。
谈阡指尖红线悬在半空,顿了顿,又收了回去。
他看着那只脏得看不出原本毛色的小狗,看了很久。久到小狗似乎也察觉这人并无恶意,慢慢放松下来,仍紧紧叼着令牌不放。
“你……从哪儿来的?”
小狗自然不会答,只歪了歪脑袋。
谈阡静默片刻,极轻地笑了一下。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小狗面前。
“这个,不能给你。”
小狗盯着他的手,犹豫了许久,终于慢吞吞向前挪了半步,将嘴里叼着的令牌,轻轻放在他掌心。然后飞快地后退,又缩回落叶堆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瞧他。
谈阡握住令牌,上面还沾着湿漉漉的口水。他掏出帕子,仔细擦拭干净,又收了起来。
他维持着半蹲的姿势,目光落在小狗湿漉漉的眼睛上。
“饿不饿?”
小狗缩了缩脖子,没动,但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响了一声。
谈阡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起身,走回廊下,从屋里取出一块早晨剩下的、未动过的肉脯,又折返回来,重新蹲下,将肉脯撕成细小的条,放在干净的石板上。
“过来。”
小狗警惕地看着他,又看看肉脯,鼻子用力嗅了嗅。食物的香气最终战胜了恐惧,它小心翼翼地挪过来,飞快地叼起一条,退后几步,狼吞虎咽地吃掉,然后又眼巴巴地望过来。
谈阡耐心地将肉脯一条条放好,看着它吃。小狗起初还保持着距离,几口之后便放松下来,甚至凑到石板边,小口小口地啃起来,尾巴还无意识地、极轻微地摇了摇。
等它吃完,谈阡才伸出手试探性地靠近小狗的脑袋。
小狗僵了一瞬,没有躲开。当微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它湿漉漉的鼻尖时,它甚至仰起头,蹭了蹭他的掌心。
脏污的毛发下,触感意外的柔软。
谈阡的手顿了顿,随即很轻地、一下一下地抚过它瘦骨嶙峋的脊背。
“没地方去了?”
小狗自然不会回答,只是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发出极轻的呼噜声。
风吹过庭院,卷起一地碎金。谈阡就这样半蹲在银杏树下,抚着一只来路不明的小土狗,看了很久的落叶。
直到日头又升高了些,远处传来无寄请示的脚步声,他才缓缓站起身。
小狗被惊动,也跟着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脚边。
谈阡低头看了它一眼,没说什么,任由它跟着。他走回廊下,将桌上军报收好,又回房换了身进宫的公服。再出来时,小狗还乖乖蹲在门口,见他出来,尾巴又轻轻晃了晃。
他脚步未停,朝外走去。小狗立刻小跑着跟上,四个小爪子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嚓嚓”声。
皇城司大门在望,守卫看见指挥使大人出来,正要行礼,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脚边那团灰扑扑的小东西上,一时愣住。
谈阡恍若未觉,径直走过。
“大人……”守卫忍不住出声。
谈阡脚步微顿,侧首:“何事?”
“这……这狗……”
“我捡的。”谈阡淡淡道,“看着。”
说罢,他不再停留,身影消失在门外长街。
守卫低头,看着脚边同样有些茫然的小土狗,面面相觑。
小狗仰头,冲着谈阡离去的方向“汪”了一声,声音又细又软。它没有追出去,只是在门槛内转了两圈,最终在谈阡方才站过的廊下找了个角落,蜷缩起来,下巴搁在前爪上,黑眼睛望着门外车马往来的方向,安静地等待着。
宫墙深深,朱门重重。
谈阡立在殿外等候召见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玄铁令。令牌冰凉,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陌生的、属于小动物的温热湿气。
“谈指挥使,陛下宣见。”
内侍尖细的嗓音将他拉回现实。谈阡抬眸,眼中所有翻涌的情绪瞬间敛去,恢复成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有劳公公。”
他整了整衣襟,迈步,踏入那扇象征着天下权柄最高处的殿门。
殿内,别澜正在御前研磨,见谈阡进来,下意识的便要走。
他的宝贝弟弟被这人留在了那片荒漠之中,整整三载。这三年间,他对谈阡可谓不假辞色,每见必冷面相对。
谈阡倒是难得地敛了所有锋芒,唯独对端王,逆来顺受。
皇帝召见谈阡,也并无要事。
只是议了议北境军报,夸他办事稳妥。唯独军费开支一项,尚需与户部再行斟酌。
谈阡静静听着。
良久,皇帝挥了挥手:“都退下吧。谈卿,北境军费之事,三日内给朕个章程。”
“臣遵旨。”
二人一前一后退出大殿。别澜疾步走在前面,背影绷得笔直。谈阡跟在后头,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行至宫道拐角,别澜忽然停下脚步,转身。
“谈阡。”
谈阡抬眸:“殿下。”
“三年之期,还有多久?”
“两个月零七天。”
别澜盯着他:“若两个月后,他回不来呢?”
“他会回来。”
“凭什么?”别澜向前逼近一步,“凭你那套‘信他’的说辞?还是凭你每季收到的那瓶神水?谈阡,本王只问你一句,若他当真被那劳什子契约绑死在那片荒漠里,你待如何?”
“若他回不来,”谈阡缓缓开口,“臣便去带他回来。”
“带他回来?”别澜冷笑,“你怎么带?杀光那些月族遗民?毁了那口井?”
谈阡终于将目光移回别澜脸上。
“殿下,瑜儿是文曲星。”
谈阡不再多言,躬身一礼,转身朝宫外走去。
谈阡回到皇城司,银杏树下,那只小土狗依旧蜷在角落里,见他回来,立刻站起来,尾巴摇得欢快,朝他“汪汪”叫了两声,然后转身,朝着后院一处极少人去的杂物房跑去,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他,像是在催促。
谈阡心跳骤然失序。
他跟着小狗,走到那间积满灰尘的房门前。小狗用爪子挠了挠门板,又回头看他。
谈阡伸出手,指尖竟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灰尘在光线中飞舞。
房内堆着些破旧的桌椅箱笼,角落的阴影里,靠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粗布衣裳,沾满了尘土,头上还滑稽地扣着顶破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似乎在打盹,脑袋一点一点,怀里还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听见门响,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草帽滑落,谈阡看清了他的脸。晒黑了些,下颌线条更清晰了,曾经圆润的婴儿肥已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属于青年人的清俊棱角。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是把荒漠里所有的星光都收拢了进去,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住他,里面有震惊,有不敢置信,还有某种迅速堆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东西。
然后,那东西冲垮了堤坝。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太大,怀里的包袱“哗啦”一声散开,滚出几个几颗干瘪却红艳的野枣,两块黑乎乎的、疑似肉脯的东西,还有一把蔫头耷脑、又顽强泛着绿意的……草。
野枣滚到谈阡脚边,停下。
可他顾不上。
“抬……抬怀……?”
声音嘶哑得厉害,像被风沙磨砺过千百遍,又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试探。他往前踉跄了一步,又猛地停住,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粗布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