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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 102 章   谈阡走 ...

  •   谈阡走后第七日,别温瑜在井边种下了第一棵沙棘苗。
      苗是阿月奴从绿洲边缘寻来的,瘦瘦小小一截,根须裹着湿泥,用旧布仔细包着。别温瑜跪在滚烫的沙地上,用手指挖开沙层,小心翼翼将苗栽下去,又捧起井中刚沁出的清露,一滴一滴浇在根旁。
      阿月奴欲言又止。荒漠深处,沙棘难活。
      别温瑜只是抹了把额角的汗,低声道:“总要试试。”
      从此,每日诵咒三百遍后,他多了一件事:去看那株苗。风沙大了,便用石块在周围垒一小圈矮墙。日头太毒,便撕下衣摆一角,支起小小的荫蔽。苗儿颤巍巍地活着,虽未长高,却也未死。
      谈阡走后的第一个月,《归源咒》早已烂熟于心。别温瑜不再需要皮卷,咒文随着血脉流淌。阿月奴说,那是王血与神契共鸣的迹象。
      他开始练武。
      荒漠无剑,他便折了一段枯死的胡杨枝,以枝代剑,在起伏的沙丘间练流云剑法。风沙是敌,烈日是敌,连自己的影子也是敌。沙地绵软无处着力,起初一步一陷,后来渐渐能踏沙疾行,衣袂带起的风卷起细沙,竟有几分“踏雪无痕”的雏形。
      偶尔,他会想起冷画屏立在竹梢上的身影。于是收枝凝立,闭目去听风,听风掠过沙脊的呜咽,听沙粒摩擦的细响,听极远处可能存在的、绿洲边缘草叶的颤动。
      谈阡走后的第三个月,阿月奴捧来几卷以特殊皮质制成的古籍,说是月族历代祭司留下的修炼心得与杂学记载。书页脆黄,上面的文字与《司契真典》同源,别温瑜读来已无滞涩。
      他发现了有趣的东西。古籍不止记载咒术祭祀,还有先人对天地灵气、血脉之力的思索与尝试。有人试图引星光淬体,有人研究如何将荒漠地脉中的稀薄水汽凝聚成露,甚至有人异想天开,想以王血为引,在沙地下构筑聚灵之阵,逆转荒芜。
      别温瑜看得入了迷。白日诵咒练武,夜里便就着萤石灯盏,一页页翻看,有时以炭笔在石板上写写画画,推演那些古老而大胆的想法是否可行。
      阿月奴起初不解,直到别温瑜某日忽然问她:“若我将《归源咒》的念诵,与流云剑法的运气法门结合,以剑势引动血脉之力,温养神像的效率会否更高?”
      她怔住,看着少年被灯烛映亮的、专注而清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位年轻的王,或许真的与先祖们不同。
      谈阡走后的第五个月,几位住在绿洲边缘的月族遗民,用一辆破旧的木板车,拉来了一尊石像。
      石像粗糙,勉强能看出人形,穿着宽袍,手里还捧着一碗水。领头的老人颤巍巍跪下,指着石像,又指了指别温瑜,激动得语无伦次:“王……像……保佑……水……”
      他们说,这是“王像”,是照着别温瑜的样子刻的,要立在井边,受族人参拜供奉,保佑神水源源不绝。
      别温瑜看着那尊五官模糊、比自己胖三圈的石像,沉默良久,终究没忍心拒绝老人眼中殷切的期盼。
      “那就……放着吧。”
      石像被郑重地安置在井旁。百姓们果真时常来拜,留下些晒干的肉脯、野果,甚至还有不知从哪儿找来的、颜色可疑的糖块,堆在石像脚边,算是贡品。
      起初别温瑜只觉尴尬。直到某日练功过度,腹中饥鸣如雷,他鬼使神差地走到石像边,拿起一块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肉脯,咬了一口。
      味道……居然不错。
      从此,他习武之余,多了一个小小的、无人知晓的习惯:溜到井边,一边啃着自己的贡品,一边对着那尊丑得颇具特色的石像说话。
      “今天沙棘苗好像长高了一点点。”
      “《引星篇》里那个阵法,我改了三处,下次试试。”
      “抬怀现在到哪儿了?应该……早就回雁荡山了吧。”
      肉脯啃完,话也说尽。他拍拍手上的碎屑,对着石像叹了口气:“你这模样,要是让谈阡看见,定要笑话我三年。”
      别温瑜发现,荒漠之中,其实也有商队偶尔途经。
      那日他正蹲在路边,望着天边那轮毒辣的日头发呆,忽发奇想:自己若是后羿转世,定要一箭将它射下来才好。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又觉得自己颇有些不孝。他爹知道了,怕不是要气得掀了棺材板。
      ……也不一定。
      万一他爹晓得自家儿子是后羿下凡,还娶了个嫦娥般貌美的媳妇,指不定还会抚掌大笑,直道祖坟冒了青烟呢。
      他正胡思乱想间,一支驼队缓缓行近。商队是来收购牛皮、贩运丝绸的,别温瑜凑过去瞧了瞧,没什么用得上的东西,正唉声叹气准备离开,却瞥见摊边搁着一本破旧的《治沙疏略》。
      他眼睛一亮,当即掏钱买了下来。
      别温瑜蹲在沙地上,翻着那本《治沙疏略》,眉头越皱越紧。书上写的多是引水、植树、筑坝之法,可这荒漠深处,水比金子还稀罕,树苗种十棵活不了一棵,至于筑坝,连条像样的河沟都没有,坝往哪儿筑?
      他正发愁,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哼唧声。
      抬头一看,是绿洲边缘那户月族人家养的两头小黑猪,正用鼻子拱着沙地找草根吃。沙地被它们拱得坑坑洼洼,露出底下稍显湿润的沙土层。
      别温瑜盯着那俩猪,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他抱着书跑去找阿月奴:“咱们……养猪吧!”
      阿月奴:“……?”
      “不是养来吃,”别温瑜兴奋地比划,“是让它们拱地!你看,猪鼻子最会翻土,能把板结的沙地拱松。咱们在拱过的地方撒上耐旱的草籽,再浇点井水,说不定就能长出草来!草根能固沙,草叶能遮荫,枯了还能肥土!等草长起来,再移栽沙棘、红柳……一层层来,这不就是‘以畜养地、以地固沙’吗!”
      阿月奴听得一愣一愣的。月族古籍里记载过祈雨、祭天、引灵脉,可从没提过……养猪。
      可看着少年亮晶晶的眼睛,那句“荒谬”竟卡在了喉咙里。
      “王……想试便试吧。”她最终低声道,“只是猪食……”
      “我想好了!”别温瑜早有打算,“绿洲边缘不是长着些骆驼刺、沙蓬吗?人吃不了,猪能吃!再让族人把日常的残羹剩饭、果皮菜叶攒起来,混在一起煮了,就是上好的猪食!”
      说干就干。
      别温瑜召集了十几户胆大些的族人,把那套“猪鼻拱沙、草固沙、沙生绿”的道理反复讲了几遍。人们将信将疑,但既然是王的旨意,便也听话地抱来了七八头半大的猪崽。
      起初简直是一场灾难。
      猪崽在沙地上撒欢乱跑,根本不按划定的区域拱地,反而把几处好不容易冒出绿芽的沙棘苗踩得东倒西歪。族人追得满头大汗,别温瑜自己也摔了好几跤,啃了满嘴沙。
      可渐渐地,法子竟真起了效。
      猪崽被训练得会在固定区域拱食,松软的沙土被翻出一片片洼地。别温瑜带着妇人孩子跟在后面,小心翼翼撒下耐旱的沙蒿、骆驼刺草籽,再用木勺舀起珍贵的井水,一点一点浇透。
      七日,十日……半月后,那些被猪拱过、又被人细心照料的沙洼里,竟真的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
      虽然只是些矮小发黄的草芽,可在这片死寂的荒漠里,每一抹绿色都像奇迹。
      族人惊呆了。
      他们跪在那些草芽前,又哭又笑,用手轻轻触摸那柔嫩的叶片,仿佛触碰的是神迹。再看别温瑜时,眼神已从最初的敬畏茫然,变成了炽热的、近乎盲目的信赖。
      “王……真的是月神派来救我们的……”有老人喃喃道。
      别温瑜却没空陶醉。他蹲在草芽边,仔细观察它们的长势,又在石板上写写画画,调整草籽的配比、浇水的间隔。他甚至还试着把《归源咒》的韵律融入浇水时的动作里,并非祈求,而是以一种近乎调息的方式,将血脉中那份与土地隐约的共鸣,缓缓渡入水中。
      效果似乎……更好了些。
      猪崽们一天天长大,拱出的沙地越来越多,绿意也从井边逐渐向外蔓延,虽然缓慢,却坚定不移。别温瑜开始尝试在草地上移栽沙棘苗。这一次,苗的成活率高了不少。
      荒漠的风依旧凛冽,黄沙依旧漫天。
      可在这片以井为中心、缓慢扩张的微小绿洲里,某种生机正在艰难而顽强地扎根。
      夜深人静时,别温瑜会独自走到那尊丑石像边,一边啃着贡品肉脯,一边低声汇报:
      “今天又拱了三分地,草长了半指高。”
      “北边那片沙棘,好像抽新叶了。”
      “猪胖了,跑起来都喘……该让它们减肥了。”
      他顿了顿,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月亮,很轻地笑了笑:“抬怀,你肯定想不到……你家小祖宗,现在成了个养猪的。”
      声音散在风里,无人应答。
      别温瑜也不需要有人答他。
      这要是真有人应声,岂不是闹鬼了。
      他索性枕在石像脚上,开始哼谈阡曾唱给他听的童谣:“一条小鱼水里游,孤孤单单在发愁。”
      “两条小鱼水里游,摇摇尾巴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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