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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 104 章 谈阡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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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阡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看着这个比记忆中瘦削、也更挺拔的青年,看着他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看着那份几乎要从眼眶里漫溢出来的、滚烫的情绪。
仿佛时间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
然后,他动了。
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到别温瑜面前,很近。他伸出手,指尖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别温瑜的脸颊,触感温热,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风尘,却无比真实。
不是梦。
不是又一个在银杏树下枯等到天明、醒来时掌心空握的幻影。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在江湖中奔走,在朝堂间周旋,在无数个孤灯长夜里翻阅典籍、推演阵法、探寻那渺茫的“第三条路”。他看过江南杏花烟雨,也饮过塞北风雪,手中红线沾染过宵小的血,也曾在某个驿站深夜,对着一弯残月,将腕间旧绳结拆了又系,系了又拆。
他想象过无数重逢的画面。或许是在荒芜依旧的祭坛前,少年眉眼沉郁,被风沙磨去了鲜亮。或许是在族人的簇拥下,他已披上陌生的华袍,目光疏离如神祇。又或许……根本再无重逢。
“瑜儿……”
他开口,声音低哑得连自己都陌生。后面的话哽在喉间,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
别温瑜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很大,几乎有点傻气,眼圈迅速红透,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滚落,混着脸上的灰尘,冲出两道狼狈的痕迹。
“我回来了。”
他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又用力挺直了脊背,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迫不及待要向他邀功。
“提前了两个月零七天……我算着日子呢,一天都没晚。”
他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把脸,结果越抹越花,自己也觉得窘,干脆破罐破摔,又哭又笑:“我跟阿月奴说,我要回中原‘考察治沙良种、学习先进技术’……她起初不肯,后来我给她看了我画的‘荒漠变绿洲十年规划图’,又带她去看了我们养的第三批猪……那些猪现在能听懂指令,让拱哪儿就拱哪儿,比人还听话!阿月奴盯着猪看了半晌,最后叹了口气,说‘王,您去吧,记得回来’。”
“阿月奴本来想送我,我说不用。月王血脉觉醒后,对荒漠地脉感知敏锐得很,顺着水汽和绿意走,不会迷路。就是……有点远,走了两个多月。”
“狗、狗是我路上捡的……太瘦了,看着可怜,就……就喂了点吃的,它就一直跟着我……我想着,带回来给你看看……你以前说,皇城司太冷清了……”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还在努力解释那只小土狗和散落一地的仙人掌果。
谈阡没有让他说下去。
他伸出手臂,一把将人狠狠地、用力地拥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几乎能听见骨骼轻微的咯响,紧到仿佛要将这缺失的三年光阴、所有的担忧与思念,都揉碎了,按进彼此的血肉里。
别温瑜僵了一瞬,随即立刻反手死死抱住了他,将脸深深埋进他颈窝,终于不再压抑,放声大哭起来。哭声闷闷的,委屈的,释放的,像走丢了太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
“抬怀……我好想你……每天都想……”
“我知道。”谈阡闭上眼,下颌抵着他柔软的发顶,“我知道。”
“……我好饿……我……我脚好痛……”
别温瑜抽噎着说完,整个人几乎挂在谈阡身上,连站稳的力气都没了,方才强撑的那点精神气泄了个干净。三年风沙磨出来的那层硬壳,在这一刻碎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那个依旧会喊饿、会喊疼、会撒娇的小世子。
谈阡手臂一紧,将人稳稳托住,掌心已顺势滑到他膝弯,要将人打横抱起。
“别……”别温瑜下意识挣了一下,“脏……我身上都是土……”
谈阡动作未停,只低头在他沾满尘土的额发上吻了吻:“再脏也是我的。”
说罢,稳稳将他抱起,转身就朝自己的寝处走去。小土狗摇着尾巴亦步亦趋地跟在脚边,时不时仰头看看被抱着的别温瑜,又看看谈阡,喉咙里发出愉快的呼噜声。
一路上遇到无寄带着几个巡值的校尉,目瞪口呆地看着指挥使大人抱着个灰头土脸、还在小声啜泣的人形“土块”大步流星走过,怀里那位还一边哭一边不忘朝他们挥了挥手,哑着嗓子打招呼:“……嗨。”
校尉们:“……”
直到谈阡的身影消失在廊角,几人才面面相觑,有个年轻的压低声音:“刚、刚才那位……是……世子殿下?”
无寄望着那方向,半晌,咧嘴笑了:“除了那位小祖宗,这世上还有谁能让咱们指挥使大人这般……嗯,接地气?”
寝房里,谈阡将人小心放在榻上,转身就去打热水。别温瑜蜷在榻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这次却不全是因为委屈,更多是种失而复得、心落回原处的酸软。
很快,谈阡端了热水回来,绞了帕子,蹲在榻前,小心地捧起他一只脚。他褪下别温瑜脚上那双早已磨得不成样子的破旧布鞋。袜子与血肉模糊的伤口粘连在一起,他眉头紧蹙,取来剪刀,屏息凝神,一点点将黏连处剪开剥离,露出底下红肿溃破、布满血泡的脚掌与脚踝。
这双脚,曾经连皇宫里的鹅卵石路都嫌硌得慌。
如今却走了两个多月的荒漠与官道,磨成这般模样。
谈阡用温热的帕子一点点擦拭,洗净沙尘,又取了药膏,细细涂抹。
药膏清凉,别温瑜舒服地喟叹一声,脚趾无意识地蜷了蜷,整个人像只被顺了毛的猫,软软地往榻上靠。
“饿……”他又小声哼唧。
谈阡手上动作未停:“想吃什么?”
“想吃……松茸炖鸡,红烧肘子,八宝饭,还有……还有花前辈煮的笋……”他越说越小声,眼皮开始打架,声音含混起来,“还想吃……你煮的鸡蛋……”
谈阡涂完最后一点药膏,抬眼看他。少年已靠在那里,脑袋一点一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脸上泪痕未干,嘴角无意识地上翘着,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可以安心睡去。
他放下药膏,起身走到门外,对候着的无寄低声吩咐了几句。再回来时,别温瑜已经歪在榻上睡着了,呼吸绵长。
谈阡在榻边坐下,静静看了他许久。目光掠过他晒黑的皮肤,瘦削的脸颊,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最后落在他微微翕动的、干裂的嘴唇上。
三年。他的小世子,长大了。
可睡着了,蹙着眉,抿着嘴,偶尔还抽噎一下的样子,又好像还是当年那个在破庙里躲雨、被他捡到的小哭包。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他眼下的泪痕,又落在他腕间那圈被风沙磨损得发白的红线上。
红线旧了,人也瘦了。
白兔子变成了灰兔子。
可终究是回来了。
别温瑜醒来时,天色已暗。
他抱着被子坐起,身上已被换了一身洁净柔软的白色中衣,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贴着皮肤温软服帖。只是鼻尖仍萦绕着淡淡的尘土与药膏混杂的气味。他揉了揉眼睛,一个没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屏风外立刻传来无寄试探的声音:“世子?”
“……嗯。”别温瑜含糊应了一句,“备水,沐浴。”
无寄应声退下。
不多时,热气氤氲的浴桶便被抬了进来,水中还浮着几片舒缓解乏的草药叶子。别温瑜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正要解衣,想起什么,动作一顿,扬声问:“谈阡呢?”
“指挥使大人被陛下急召入宫了。”无寄在屏风外答,“临走前吩咐,让您沐浴后用些清淡的粥菜,好生歇息。”
被急召入宫?
别温瑜眉头微蹙。他才刚回来,连顿饭都没一起吃上……什么急事非得此刻召见?是北境军情?还是……
他甩甩头,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褪去衣物,踏入浴桶。温热的水包裹住疲惫的身体,他舒服地叹了口气,将整个人缓缓沉入水中,只露出脑袋。
三年了。
他闭着眼,任由热水驱散四肢百骸里积攒的寒气与酸痛。荒漠的风沙、绿洲边缘星星点点的草芽、听话拱地的猪、族人从茫然到信赖的眼神、阿月奴最后那声叹息……无数画面在脑海中浮沉。最后定格的,却是推开杂物房门时,谈阡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要将他的魂魄都吸进去的眼睛。
还有那个几乎要将他揉碎的拥抱。
别温瑜耳根发热,把脸埋进水里,咕嘟咕嘟吐了几个泡泡。
洗去一身风尘,换上谈阡备好的干净衣物,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无寄已备好清粥小菜,摆在桌上。别温瑜坐下,小口吃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皇城司的夜色很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巡夜脚步声。院中那株老银杏在月光下投出斑驳的影,与三年前似乎并无不同。
可终究是不同了。
粥刚喝了一半,门外传来脚步声。别温瑜立刻放下碗筷,几乎是跳起来朝门口望去。
进来的却是龙骨刀。
老头扛着大刀,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一眼瞧见别温瑜,眼睛瞪得铜铃大,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才重重一拍大腿:“好小子!真让你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知道提前!有出息!”
别温瑜被他拍得肩膀一歪,龇牙咧嘴地笑:“前辈,轻点……骨头要散了。”
“散什么散!”龙骨刀粗声粗气道,眼圈却有点发红,“黑了,瘦了,也结实了。像个爷们儿了!谈阡那小子……这三年来,就没见他有个人样。你回来了,可得好好管管他。”
别温瑜心头一酸,用力点头:“嗯。”
“对了,”龙骨刀道,“花似锦和封春那两个,前日还来信问你的消息。冷画屏那丫头,上个月还偷偷摸来京城,在皇城司屋顶上蹲了半宿,被谈阡发现,两人差点打起来……咳,总之,大伙儿都惦记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