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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 101 章   三日观 ...

  •   三日观察之期,在荒漠亘古的风声中悄然流过。
      神水确有效验。谈阡心口那朵红莲的灼痛一日淡过一日,虽未根除,却如同被月华温柔涤荡,连纠缠多年的暴烈戾气也沉淀下来。别温瑜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每一次探脉,每一次对视,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与惶惑。
      第三日黄昏,谈阡最后一次运功调息后,睁开眼,对上别温瑜屏息凝望的眸子。
      “业火已退三成。此法……确实可行。”
      别温瑜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用力握住了谈阡的手,仿佛想抓住什么即将流逝的东西。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谈阡肩上,许久,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阿月奴远远立在祭坛残垣下,没有靠近,只遥遥行了一礼。
      当夜,两人在石室中相拥而坐,谁也没有提“明日”。别温瑜蜷在谈阡怀里,手指一遍遍描摹他腕间红线的纹路,低声说着些琐碎的、不着边际的话:雁荡山后山的野莓该熟了,花似锦答应教他的那套剑诀还没开始学,埋在御花园的梅子酒不知会不会被皇兄偷偷挖出来……
      谈阡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下颌轻轻蹭着他柔软的发顶。
      直至子时将近,别温瑜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他仰起脸,在昏暗里寻到谈阡的唇,吻了上去。这个吻不带情欲,只有近乎绝望的依恋与不舍,像是要把往后三年份的温存,都倾注在这一刻。
      一吻终了,别温瑜气息微乱,执拗地盯着谈阡的眼睛:“你答应我,若神水效力不及,或你身子有异,立刻停下,不许硬撑。我们……我们再想别的法子。”
      “好。”
      别温瑜这才像是稍稍安心,重新窝回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抬怀,我有点怕。”
      怕这三年太长,怕荒漠的风沙磨去记忆里你的模样,怕每一次祈求神水时心生动摇,怕契约反噬,怕终究是空欢喜一场。
      也怕你……渐渐不再需要我。
      谈阡收拢手臂,将他圈得更紧:“瑜儿,你记住。红莲业火解与不解,我都是谈阡。你留与不留,我都等你。三年不长,足够我看遍四时风物,然后来一一说与你听。”
      “你要好好吃饭,按时练功,不许逞强……”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久,发现无人回应,低头一看才见,别温瑜已经在他怀中睡着了。
      第四日清晨,阿月奴再次跪在了石室前。
      “王,三日已过。神水之效,您已亲眼见证。司契真典所载无虚,共生之契确能净化依附血脉之秽诅。请王……履行诺言。”
      别温瑜站在石室门内,没有立刻应声。
      谈阡立在他身侧,红线缠在腕间,另一头系在别温瑜手上,绷得笔直。
      “瑜儿,你想清楚。”
      别温瑜低下头,看着腕上那圈红绳。绳结是谈阡昨夜新系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繁复精巧,仿佛要将所有未尽的言语都缠进去。
      “我想清楚了。”他抬起头,眼圈是红的,“抬怀,你回去。”
      “回雁荡山,回京城,回皇城司……回你该回的地方。替我告诉皇兄,我很好,让他别惦记。告诉花前辈和封春哥哥,等我回去,还想喝松茸炖的汤。告诉画屏姐姐,轻功我会继续练。告诉龙前辈……刀法,我也没忘。”
      “三年而已,很快的。”
      谈阡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总是含笑或深沉的凤眼里,此刻什么情绪都没有,又仿佛什么都有。是痛,是不舍,是骄傲,是无力,最终都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然后呢?三年之后,若你血脉觉醒,与这片土地共生,再难离开……我该如何?”
      “那就来找我。”别温瑜答得毫不犹豫,“你是谈阡,是天下第三,是皇城司指挥使。这世上若连你都找不到两全的法子,那便没有人能找到。”
      他忽然上前一步,抓住谈阡的衣襟,将人拉低,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飞快说道:“契约只说我需留下三年,祈求神水,温养神契。它没说……我不能在三年里,把这片荒漠变成我的地盘。”
      “抬怀,你信我一次。”别温瑜松开手,退后半步,朝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近乎鲁莽的锐气,“就像你当初信我,能练成宗师一样。”
      阿月奴在门外静静等待,没有催促。
      良久,谈阡极缓极缓地,点了下头。
      “好。我信你。”
      他抬手,解下腕间红线,没有收回,而是将它一圈圈,仔细地缠绕在别温瑜的左腕上,最后打了一个死结。
      “以此为凭。三年之期,一日不短,一刻不多。届时,无论你在哪里,是什么身份,我都会来寻你。”
      “若我来不了……”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放入别温瑜掌心,“便以此令,调动皇城司所有暗线,让他们护你出来。谁敢拦,杀无赦。”
      别温瑜攥紧那枚犹带体温的令牌,重重点头。
      没有再多的话。
      谈阡转身,朝石室外走去。脚步稳得没有一丝迟疑,背影挺直如剑。他甚至没有再看别温瑜一眼。
      别温瑜也没有唤他。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青色的身影穿过残垣,越过沙丘,渐渐化作天边一个渺小的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灼热扭曲的光晕里。
      荒漠的风卷起黄沙,迷了眼。
      阿月奴走到他身侧,俯身行礼:“王,请随我来。第一季神水虽成,但契约之力尚未稳固。从今日起,您需每日至祭坛前,诵《归源咒》三百遍,以血脉之息温养神像,直至下一季神水凝成。”
      别温瑜抬手,狠狠抹了把眼睛。
      “带路。”
      他转身,朝着与谈阡离去相反的方向,迈开了第一步。
      腕上红线在风中轻轻拂动,另一端,仿佛还残留着某个人的体温。
      三年。
      他只有三年。
      远处,龙骨刀瞥了谈阡一眼:“真要走了?不再说点什么?”
      谈阡目光始终落在那个小小的、坚定的背影上,良久,才极轻地开口:“不必了。”
      该说的,昨夜都已说尽。该许诺的,早已刻进骨血。此刻再多一字,都是牵扯,都是软肋。
      他看见别温瑜接过皮卷,缓缓跪于井前。少年合目,唇瓣微动,古老咒文随着荒漠的风,低低响起。
      那声音清朗坚定,再无三日前的生涩彷徨。
      谈阡最后深深望了一眼,终于转过身。
      “走吧,前辈。”
      龙骨刀扛起大刀,又回头望了望,终究狠狠啐了一口沙,大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驴的身影渐行渐远,融入茫茫戈壁。
      谈阡走后的第一日,别温瑜按时跪在井前,完成了三百遍《归源咒》。阿月奴见他终于肯留下,便带他去见了散居在绿洲边缘的月族遗民。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见自己的“族人”。男女老少,约莫百余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跪在沙地里黑压压一片。见他出来,人群发出压抑的呜咽与低泣,几位老人以额触地,反复念着“王血归来”。
      别温瑜手足无措。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沙堵住。人们却已自发将怀中仅存的东西捧到他面前,干瘪的枣子,皱皮的瓜,用树叶包着的几颗野鸟蛋……不多,却已是他们能拿出的全部。
      他茫然地接过,怀里的东西越堆越高,几乎要抱不住。下意识地,他转头朝身侧唤道:“抬怀,接一下。”
      无人回应。
      只有风卷着沙粒,打在他瞬间苍白的脸上。
      怀中的瓜果滚落一地。人们惶恐地低下头,不敢再看。
      别温瑜慢慢蹲下身,没有去捡那些滚落的食物。他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肩胛骨在单薄的衣衫下剧烈地颤抖。
      起初没有声音。后来,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一点点漏出来,在死寂的荒漠黄昏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就那样坐在沙地上,从日暮坐到星起,又从星起坐到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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