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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次日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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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丑时未至,荒漠的寒气还未散尽,别温瑜已跪在了那口古井前。
井口由青灰石块垒成,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光滑,井壁上攀着干枯的苔痕。阿月奴肃立一旁,双手捧着一卷褪色的皮卷,正是《归源咒》。她低声念诵,每个音节都古老而晦涩,仿佛不是出自人口,而是从荒漠深处吹来的风声。
别温瑜垂眸静听,努力记下那七扭八拐的发音。可这咒文却像滑不溜手的游鱼,在脑海中稍纵即逝。直到阿月奴念完第三遍,他才勉强将八十一个音节囫囵记下。
子时正,月正当空。
别温瑜依言跪直,双手平放膝上,开始复诵。起初几遍尚觉拗口。阿月奴眉头微蹙,却未出声。谈阡与龙骨刀立在十步之外,沉默地看着。
一遍,两遍,十遍……二十遍……
别温瑜的膝盖早已从冰冷转为刺痛,又从刺痛转为麻木。他脊背挺得笔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嘴唇因反复念诵而微微发干。
谈阡的指尖在袖中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终究没上前。
五十遍时,别温瑜的声音已有些沙哑。咒文仿佛渐渐褪去了那层疏离的外壳,音节开始自然地从他唇间流淌而出,不再是生硬的模仿,倒像某种沉睡的本能被唤醒。他阖上眼,不再刻意去记,只循着血脉里那股细微的悸动,让声音自己起伏。
阿月奴眼中掠过一丝惊异。
七十遍,八十遍……八十一遍。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东方的天际已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别温瑜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双腿僵得几乎站不起来。
谈阡疾步上前,一把将他从地上抱起。少年冰凉的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
“感觉如何?”谈阡低声问,掌心贴在他后心,温和的内力缓缓渡入。
“没事……”别温瑜哑着嗓子,抬眼看向阿月奴,“这般……可算‘虔心’?”
阿月奴俯身行礼:“王资慧天成,咒文已入神髓。明日午时,请再至此。”
谈阡将人抱回石室,用毯子裹紧,又喂他喝了半囊温水。别温瑜靠在他肩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嘴里还含糊嘟囔:“我背下来了……那咒文,好像……本来就该是我的……”
“睡吧。”谈阡轻拍他的背,“时辰到了,我叫你。”
这一睡,便至午时。别温瑜几乎是惊醒的,掀开毯子就要下地,又被谈阡按了回去。
“先用些干粮。”谈阡递过一块烤热的饼,“不差这一时半刻。”
别温瑜匆匆啃了几口,灌下水,便又朝古井走去。
午时的荒漠,日头毒辣。沙地滚烫,跪上去不多时便觉热意透膝。别温瑜却似浑然未觉,依旧挺直背脊,一遍遍诵念那已烂熟于心的咒文。汗珠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沙地上,瞬间洇开一个小点,又迅速被蒸干。
如此七日,每日三遍,一遍不少。
别温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下颌尖了,眼下也泛出淡淡的青黑。可他眼中那簇火,却一日比一日亮。咒文于他,已不再是负担,反倒成了某种支撑,仿佛每念一遍,他与这片土地、与那冥冥之中的“司契”,便更近一分。
谈阡始终守在十步之外,沉默地看着,只在每次结束时快步上前,将人扶起,喂水擦汗,揉按僵硬的膝腿。他几乎没说什么话,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凤眼里,沉淀着越来越浓的、化不开的疼。
第七日,亥时末。
别温瑜诵完最后一遍八十一咒,身形晃了晃,几乎栽倒。谈阡及时上前,将他稳稳接住。
阿月奴走至井边,俯身细看。许久,她抬起头,眼中光芒大盛:“成了!”
井底深处,那常年干涸的石隙间,正缓缓沁出一层极薄的、晶莹的湿意。一滴,两滴……渐渐汇聚成细流,沿着石壁蜿蜒而下,落入井底一只早已备好的白玉盅中。
水流极缓,无色无味,直至天色将明,才堪堪集满一盅。
阿月奴双手捧起玉盅,恭恭敬敬呈到别温瑜面前:“此乃今季神水,请王过目。”
别温瑜接过,看向谈阡。
谈阡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谁也没说话。
良久,别温瑜将玉盅递过去:“喝了它。”
谈阡没有迟疑,接过玉盅,仰头一饮而尽。
清露入喉,并无特别滋味,只一缕极淡的凉意顺着咽喉滑下,散入四肢百骸。紧接着,心口那朵常年灼烧的红莲,仿佛被这缕凉意轻轻拂过,那几乎已成习惯的痛楚,竟真地……减弱了一瞬。
虽然只有一瞬。
但谈阡感觉到了。
他抬起眼,看向别温瑜,缓缓点了点头。
别温瑜紧绷了七日的肩背,终于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他腿一软,向前倒去,被谈阡紧紧接在怀里。
“三日。”他埋在谈阡胸前,闷声说,“我们留三日。若三日内你无事,且业火确有消退……我便履行契约。”
“好。”谈阡收拢手臂,将人牢牢拥住,“我们等三日。”
龙骨刀扛着大刀,望望天,又望望地,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别温瑜坐在毯子上,要急急的钱查看谈阡胳膊上的刺青有没有消下去。
岂不料谈阡只是道:“那是皇城司的烙印,不是红莲业火。这是契约。终生护卫皇室,白莲开处,性命与共。”
“白莲?”别温瑜怔住。
“嗯。”谈阡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原本是白莲与锁链。但我偏要与众不同,便在上面覆了层墨色。岂料那墨料是劣品,底色偏红,遇上白莲竟化作了殷红。我索性便将锁链改作了红线。”
当年他被家族抓回去,像押送囚犯般送进皇城司时,不过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
他一身狼狈进到祠堂里,听着族老宣读罪状。擅离宗族、结交江湖、败坏门风。最后那根家法棍重重敲在地上:“即日起,送入皇城司效力,戴罪立功。”
他不跪。任凭家法落在背上,咬着牙冷笑:“凭什么?”
就凭他是天才。太过耀眼的天赋,在世家眼里从来都是需要被掌控的利器。
刻下白莲那日,他盯着铜镜里逐渐成型的图腾。纯白花瓣缠绕锁链,从肩胛一路蔓延至腰际,像要把他的骨血都烙上“皇室所有”的印记。
“真丑。”他对着脸色发白的刺青师嗤笑,“我这人最讨厌被拴着。”
他是谁?是那个十岁就敢纵火烧了祖宗田契,十二岁便偷换贡酒,十五岁就能在赌坊赢走知府千金绣球的混世魔王。凭什么要当一把循规蹈矩的刀?
当夜他就溜出皇城司,翻进京城最大的纹绣铺子。掌柜战战兢兢地举着针:“公子,这、这是皇城司的印记,改不得啊!”
“用这个。”他将一罐西域朱砂拍在案上。
那罐朱砂是他在黑市重金购得的赝品,说是能染出玄色,谁知遇上白莲的底色竟化作了殷红。他看着镜中逐渐蜕变的花纹放声大笑——白莲浴血,红线如焰,这才配得上他。
言之凿凿,遐迩一体。
这便是他化名的由来。
别温瑜听完他的讲述,眼泪终于落下来。他想起太傅讲史时曾说,前朝有种刑罚叫做“黥面”。可谈阡这般好的人,合该被捧在掌心,怎能受这等折辱?
那些举重若轻的背后,是这样鲜血淋漓的过往。
“小瑜儿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贴着个浑身反骨的疯子,往后怕是少不了担惊受怕。”
“那你当初……是不是很恨我们?”
若是皇城司不需要护卫皇室,谈阡便不会受这等折辱。他会去闯荡江湖,会成为自己想成为的大英雄,而不是被烙上终身束缚的印记。
谈阡沉默良久,终于回答:“曾经恨过。恨这身份,恨这枷锁。”
正因如此,他才会对太后和陛下不假辞色,觉得端王愚不可及。对于护卫南陵世子这件事,更是厌恶。
他仍记得初遇时,在破庙看见别温瑜鬼哭狼嚎的模样,只觉得这娇气世子实在无能得可笑。
可如今……
“可现在……我很庆幸当年被送进皇城司。”
若非如此,他怎会在那个雨夜遇见躲在破庙里的小世子?怎会一路护着他看尽江南烟雨?又怎会在此刻,得他这一滴真心泪。
“可是……”别温瑜声音还带着哭腔,“你本该是自由的。”
谈阡静默了片刻。良久,他才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苦涩,反而有种近乎释然的平静。
“自由……从来不是别人给的,瑜儿。”他抬手,很轻地拭去少年眼角的泪痕,“真正的自由,是你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能承担选择的后果。当年家族逼我进皇城司,是枷锁,也是选择。我选择了用这种方式,换来脱离那个腐朽宗族的契机。后来我改纹刺青,将白莲染红、锁链化线,是选择。接下护卫你的任务,一路走到今日,亦是选择。”
“可这些选择里,总有些是被逼的……”别温瑜低声道。
“是。”谈阡点头,“这世间多的是身不由己。但身不由己之中,依然有可选的余地。就像现在,你选择留下三月,试这神水,也是身不由己里的选择。因为你在乎我,所以愿意赌。而我选择接受,也是因为在乎你,所以宁愿冒这个险,也不愿看你一辈子活在‘若当时试了或许能成’的悔恨里。”
“瑜儿,我不是圣人,我也会怕,会恨,会不甘。但遇见你之后,那些恨与不甘,都渐渐变成了‘幸好’。幸好当年进了皇城司,幸好接了那个任务,幸好……在那个破庙里,捡到了你这个爱哭又倔强的小祖宗。”
别温瑜被他这番话说得心头酸软,眼泪又要涌上来,强忍着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