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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拆线娘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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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线娘子!”
四字如裹挟幽冥的惊雷,悍然劈裂书铺死寂。檐下青铜风铃,无风自荡,“叮——铃——”,诡谲颤音似碎魂应和。
“公子,” 时月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初冬凝结的第一层薄冰,“现在,谈你需‘解决’之事?”
“所以说,” 他死死盯着时月,仿佛要穿透时月的皮囊看清内里,声音绷得紧紧的,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和巨大的不安,“你真有解禳镇破、断人红线的本事?” 这句话问出来,仿佛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成公子说错了,” 时月拿起菱花小镜,慢悠悠地补着胭脂,镜中映出的眉眼冷静得近乎残酷,“我毁的……从来只是——孽缘。”
镜面微光一闪,映出他瞬间变得复杂无比的脸——恐惧、挣扎,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仿佛真的要与恶鬼交易。
“砰!” 他突然双膝跪地,对着时月郑重无比地行了一个大揖,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面:“在下成云策!恳请娘子出手!” 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沉重与绝望。
成家的事……时月指尖捻着胭脂,在掌心留下一抹刺目的红。
东都成家,前朝皇商。乱世之中,用金山银海砸开生路,族中子弟纷纷出仕,在前朝风光无限。可如今龙椅上坐着的,是踏着前朝隐帝尸骨登基的郭巍!
新帝与隐帝,有不共戴天之仇!眼下看似风平浪静,谁知道是不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成家女儿成席莹,要嫁给太医院最年轻的医正——肖悬。
时月摇着罗扇,扇面上海棠花枝摇曳,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
“‘药师谷’传人,下任‘太医令’的热门人选……”她的声音染上了一丝讥诮,“听闻官家龙体欠安,肖医正可是御前的红人。成家,真真是给自己寻了条‘通天’的捷径啊。”
成云策脸色煞白,急急压低声音:“娘子有所不知!那肖医正,是‘那位’的人!”他眼神惶恐,朝着西北方向,近乎匍匐般拱了拱手。西北,澶州。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那个名字几乎不受控制地逸出唇齿,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颤:“澶州刺史,东都留守——‘柴——戟——寒——’”
“噤声!”成云策骇得魂飞魄散,差点扑上来捂住时月的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子怎可……怎可轻易宣之于口!那可是……”他喉咙滚动,艰难地吐出敬畏的称谓,“……‘那位’!圣穆皇后之侄,官家养子!官家三子一女尽丧于前朝隐帝之手,将来……”他咽下了后半句,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恐惧与敬畏——那位置,非他即那位驸马都尉张怀壁!
时月冷冷扫他一眼,那目光寒彻骨髓,仿佛在看一具冢中枯骨。
罗扇半掩,朱唇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哦?那肖医正,本是有妻子的吧?”
“娘子……明察。”成云策额角渗出冷汗,“他……他那发妻,已在上月……遇害身亡。”
“呵,”时月一声轻笑,满是轻蔑,“发妻尸骨未寒,便急不可耐地迎娶新妇?能是什么好东西。”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那根冰凉的红线。
“这……这其中确有难言之隐!”成云策急忙辩解,“肖医正与亡妻有一幼子,唤作“穗儿”,年仅三岁,上月……从高台跌落,至今昏迷不醒!有高人断言,是……是孩子娘亲放心不下,魂魄徘徊不去。为今之计,唯有肖医正速速续弦,以正妻之位‘占’住那亡魂的位置,方能化解……”
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月,见惯了魑魅魍魉,却从未见过哪个母亲的亡魂会害自己的骨肉!这世间,人心之毒,远胜厉鬼。
时月洞悉他言语间的千疮百孔,却只慵懒一笑,眸底寒光凛冽:“所以,成公子请我这‘拆线娘子’来,是想斩断令姐与肖悬这桩‘救子’的良缘?”
他眼神闪烁,避重就轻:“肖悬此人确有蹊跷,但……在下更听闻,娘子慧眼,能见常人不可见之‘缘’线?不若……请娘子亲眼见见阿姐,再做定夺?” 试探,赤裸裸的试探。他想掂量时月这“拆线娘子”,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踏入成府,一派虚假的喜庆。成席莹正对镜簪花,满眼待嫁的欢喜。她见时月随成云策进来,柳眉倒竖,围着时月嗤嗤转了两圈,那目光像沾了毒汁的针:“哟,云策,你这是打哪儿又弄回来个狐媚子?一股子……下贱味儿!”
“阿姐!不可无礼!这是为兄请来的贵客,时娘子!”成云策厉声呵斥,指尖却因用力而泛白,捏着的青瓷茶盏釉下,竟似有暗红的血泪丝丝渗出。
“哼!”成席莹不屑地甩袖,像驱赶苍蝇般扭身离去,留下刺鼻的香风。
“阿姐骄纵,娘子海涵……”成云策勉强赔笑。
“骄纵?”时月轻笑,声音不高,却如冰棱坠地,“名门贵女,与有妇之夫珠胎暗结,气煞高堂……这岂是‘骄纵’二字可蔽之?” 目光如刀,直刺他强装的镇定。
“时娘子!慎言!”他霍然变色。
她步步紧逼,字字如锤:“令姐大喜,为何不见令尊令堂?怕是被这‘喜讯’气得卧床不起吧?” 看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时月抛出更惊悚的诘问,“只是……你们当真确定,她腹中那块肉,真是肖悬的种吗?”
时月俯身,直视他恐惧到涣散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恶魔低语:“你难道……不曾梦到?与令姐耳鬓厮磨,缠绵悱恻,夜夜……共赴那巫山云雨极乐之境?正如你在时月书铺画册上看到的那样?”
“啊——!” 成云策如见厉鬼,手脚并用地向后猛爬,撞到书案才停下,浑身筛糠般颤抖,语无伦次:“你……你……”
“慌什么?”时月直起身,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的残忍,“你们眼下,倒还未真做出那等禽兽不如、罔顾人伦的丑事。不过……”时月目光落在他焦黑的手腕,“这根‘孽缘线’不除,时月可不敢保证,你们姐弟日后……”
时月猛地抓起他另一只完好的手腕,指尖划过他腕间一根极其微弱、几近透明的灰色细线,冷笑道:“啧啧,好浓的阴煞怨气……这‘线’的材质,看着眼熟啊。刘呈佑……用过的发绳吧?”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炸响!成云策先是一脸茫然,随即,记忆的碎片似乎被强行拼接,他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绝望!
“没错,”时月替他确认了那最深的噩梦,“就是那个弑父杀兄、与亲姐镜瑶公主秽乱宫闱、最终葬送了江山的亡国之君,刘呈佑。” 每个字都像冰锥,凿进他濒临崩溃的神志。
“你……你是前朝……”他瘫软如泥,连恐惧的力气都没有了。
“放心,”时月打断他,语气淡漠,“我对你们的腌臜事没兴趣,更不是什么余孽。三千贯,”时月伸出三根手指,“时月帮你解决这个大麻烦——斩红线,断孽缘,保你成家……暂时满门平安。”
……
刘呈佑......单是提起这三个字,时月魂魄深处便如沸油泼水,轰然炸开!金铁交鸣、濒死哀嚎、利刃撕裂皮肉的闷响……无数声音化作钢针,狠狠刺入颅骨!眼前霎时被尸山血海淹没。血泊深处,夫人紧紧抱着四个孩子冰冷的身躯,破碎的唇瓣翕动,气若游丝:“快……走……活下去……”
她还没有等到他们凯旋归来,她还没有等到夫人喝下她敬的认亲茶,她还没有等到心心念念的少年十里红妆地迎娶,她还没有等到——终于有家人......
时月强撑着回到书铺,在满地狼藉的画册中晕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都是一些破碎的记忆。
河东节度使府,偏院。朦胧见,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是一只貌若狐狸的山魅。它的手里还攥着一圈红线,那是凡胎肉眼看不见的神器。
天下乱象横生,它厌倦了山间清苦的日子,进入人间。
它围着破旧的宫殿转了转,没有发现什么好吃的,只有一具尚有余温的小女孩尸体。于是,它吃了她,它成了她——节度使刘知远不受宠的女儿,刘镜瑶。
山魅术法不精,可她发现,在人间,有个东西跟法术一样好用,那就是——权力。
转眼间,小女孩长大了。父亲眼看着契丹攻入东都,并未救援,后来他建立了自己的帝国——垕汉。她从不受宠的小娘子长成倾城绝色的公主,有了红线的加持,很多人都喜欢她。棣州刺史家的小公子追着她跑,后来父亲死了,同父异母、脾气暴躁的弟弟刘呈佑继位,对她言听计从。
郭巍大捷,刘呈佑带着她去郭府赴宴。酒酣耳热,奢靡喧嚣。高楼之上,她与年轻的帝王忘情厮缠,荒唐行径却被一个误入的圆脸丫鬟撞破。
刘呈佑眼中戾气一闪,毫不犹豫地将那惊恐万分的丫鬟从高高的露台推了下去!刘镜瑶倚着雕栏,慵懒地向下望去。丫鬟的身体扭曲地摔在冰冷的地面上,暗红的血缓缓洇开。她微微蹙眉,啧啧,真可惜,长得眉清目秀的。
那晚之后,山魅/刘境瑶发现自己腕上的红线丢了。她派人去打听,才知那个丫鬟竟然没死,只是摔断了腿又失了忆。
她乔装潜入,隐在暗处窥视。只见海棠树下,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少年,不顾满地泥泞与身份尊卑,小心翼翼地、像捧着稀世珍宝般,将那个试图自戕的瘦弱丫鬟抱入怀中。
少年眼中翻涌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与痛彻心扉的疼惜。那丫鬟明明只是个卑微如尘的婢女,在他臂弯里,却被视若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瑰宝。
更令刘镜瑶瞳孔骤缩的是——她丢失的那圈流转着微光的红线,此刻正如同有生命般,紧紧缠绕在少年与丫鬟紧握的手腕间,熠熠生辉!那光芒,刺得她妖异的心都泛起一丝陌生的、名为嫉妒的涟漪。
虽是刘镜瑶的视角,但当梦中那玄衣少年满是心疼的脸庞清晰地映入眼底时,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猛然攫住了时月的心脏!冰冷的泪,毫无征兆地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猛地睁开眼!
又到了该斩红线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