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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四十五年前 ...

  •   四十五年前,朱温篡唐,中原陷入乱世,五易其主。前年,郭巍取代后汉,建国号为“周”,史称后周。
      天下纷争不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小娘子时月,在战场上当起了背尸人。
      可她,竟能看见尸体腕上缠绕的红线……满目断肢间,红线飘零,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时月嘀咕着。看得见红线又如何?照样填不饱肚子。
      正想着,一个士兵的鬼魂飘到她身边。
      “小娘子,有位白发红衣的老翁说,你能帮我?”
      “我帮不了。”时月答道。
      “可……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士兵急了。
      “谁说的你找谁去,我凭什么……”
      “我出十贯钱。”士兵一脸认真。
      时月咽了咽口水:“钱不钱的好说,主要是我这人热心。说吧,什么事?”
      “我妻子知道我的死讯,要殉情。”
      “有人殉情了不起?到时候我替你收她尸便是。”时月最烦人显摆恩爱。
      “不!我想请您……为我们斩断红线。那仙翁说,红线断,姻缘了。”
      “斩了红线,你们来世可就无缘了。”时月低语。
      “是,但至少她今生不必为我而死。”士兵声音伤感却坚定,“她以后……还能另觅良缘。”
      “怎么斩?”时月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把血迹斑斑的匕首——两天前它还插在她心口上。她随手一挥,士兵腕上的红线应声而断。
      “多谢小娘子!多谢!”士兵感激涕零,交代了藏钱之处。
      直到真从他尸身衣缝里摸出一些碎银,时月还有点恍惚。更奇的是,此后找她斩红线的鬼魂络绎不绝。怪的是,她只看得见腕上有红线的鬼。
      时月赚得盆满钵满,鬼魂们还送了她个名号——“拆线娘子”。
      一晚,时月心不在焉地在乱葬岗扒饭,听几个背尸人闲聊:官家养子柴戟寒要娶魏王符彦卿的义女,唤作符玉盘。
      时月立刻竖起了耳朵。故事大致是:
      柴戟寒与符玉盘少时青梅竹马。后柴家败落,他带着玉盘投奔太原府的姑母柴夫人。
      郭家遭难,玉盘侥幸逃脱,混入难民寻找柴郎,却落入李崇训魔掌。李贼强娶,玉盘却宁死不从,为柴郎守身如玉。
      前朝覆灭,李崇训据河中反叛。柴大将军率军讨伐,李贼兵败如山倒,穷途末路竟欲杀妻妾殉葬!千钧一发,玉盘急智藏身帷幔后,躲过一劫。大军破门,李贼自尽。众兵冲入,却见玉盘端坐堂上,凛然呵斥:“吾乃柴戟寒故人,尔等休得放肆!”其气势竟慑得乱兵不敢上前。
      二人重逢,柴大将军以盛礼迎她入东都。魏王符彦卿听闻,赞其“一女子能慑虎狼之兵,真奇女子也!”遂收为义女。
      呵,看不出这小子,跟他姑父一个路数,好寡妇这一口。时月腹诽。回到简陋住处,夜深人静,她却辗转难眠。
      她盯着自己腕上的红线。若它没了……一切会不会不同?这个念头盘桓已久。战场看惯生死,情爱算个什么?
      时月拿起剑,闭上眼劈了下去。嘶——!一股锥心刺骨的剧痛贯穿灵魂。时月强忍剧痛凝神,红线断裂刹那,心中仿佛有什么随之解脱。
      “好!不愧是我老头子看中的徒儿!挥慧剑,斩情丝!”一个白发红衣的老翁在她身后抚掌。
      “老骗子!说了不做你徒弟!”时月骂道。
      “女娃娃,我何曾骗你?我乃九天之上执掌姻缘的月下仙翁,助你复活去了尘缘。瞧你现在,不是活蹦乱跳?”
      “可你没说我会变成这样!”
      “这样怎么了?不敢说天仙下凡,也算倾国倾城了!”
      “……”时月气得不想说话。整天顶着这张仇人的脸,比日日上坟还难受。“你一个牵红线的,为什么要找一个拆红线的当徒弟?”
      “乖徒儿,你以为拆红线很简单?我那红线,连天帝都斩不断?再说了,只有懂拆线之难,才会牵线谨慎,成为合格的姻缘神。”
      “那又如何?香火还不及财神庙旺。”时月嗤道。
      “淦!”老翁像被踩了尾巴,“徒儿,财神哪有为师贴心?财神成仙的那几个,不是剜心就是早死。瞧,为师为点化你,特地去地府借了孽缘镜来。”
      “破镜子有何用?”时月劈手夺过。镜中映出她朝思暮想之人:位极人臣,黄袍加身……挥师北伐契丹欲夺燕云十六州,却英年早逝,壮志未酬。不久,手下大将黄袍加身。中原短暂安宁后,复被契丹铁蹄蹂躏……
      “乖徒儿,镜子还给为师,地府的人小气的很。”
      “哼,你也小气!口口声声收徒,拜师礼呢?”
      “拜师礼?是这么用吗?”老翁挠挠头,肉疼地递过一串青铜风铃:“喏,拿着。若有因果牵绊之人靠近,铃自会响。”
      “这还差不多”时月嘟囔着,利落地翻身上马,趁着夜色往东而行。
      “乖徒儿,有事到月老祠找我!”
      “知道啦!”时月的声音回荡在夜色里。月下仙翁悠哉悠哉地走着:“不过找我也没什么用,凡间尘缘,还得靠你自己......想成仙,就得办一些神仙都办不到的事......”
      一个月后,时月来东都开了一间书铺。别看她是个穷鬼,花起钱来一套一套的。
      仁德帝郭巍任人唯贤,一改大唐门阀之风,读书出仕盛行,这新开张的书铺生意竟还不错。只是这太平景象下,总有些暗流涌动,如同她书铺深处那些落满灰尘、轻易不示人的册子。
      东都又在下雨,檐下那串青铜风铃却突兀地响了——三长两短,声如呜咽。时月指尖一颤,刚捻起的书页边缘无声裂开一道细口。
      不多会儿,店里来了两个客人。一个满脸横肉的大叔,眼神浑浊却带着一丝焦灼;另一个是衣着锦绣的公子,步履闲适,目光却像探针般扫过铺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大叔接过时月递过去的薄薄画册,雷声在耳边炸裂开来,在闪电的映照下,他的脸上竟涌起一种近乎狂喜的扭曲,连声道:“好!好!”
      时月带着面纱,她的容貌未必太惹眼了些。
      她在柜台后,罗扇轻摇,声音慢得像浸了冰:“百贯钱。”
      大叔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抢着将一两黄金塞进时月手里,仿佛那不是钱,而是烫手的山芋。
      百贯钱,等于一两黄金。足够东都一个普通家庭在战后的瓦砾堆上喘息两三年。
      还在挑选话本的公子闻声侧目,他原本只是进来避雨。如今,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娘子,我家也是做生意的。什么画册……值这个价?” 他踱步过来,带着一身名贵的熏香。
      “公子想知道吗?” 时月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勾勾手指。那是她从前从不曾有过的妩媚,跟这面纱一样,是她天然的保护色。
      那公子带着玩味的笑意附耳过来。
      “春——宫——图——” 时月呵气如兰,三个字却像淬了毒的针。
      他脸上顿时露出“原来如此”的狎昵,眼神黏腻地在时月身上游走,带着估量货物的轻慢。他带着青玉扳指的手指,轻佻地叩击着柜台,声音拖得绵长:“没想到.....娘子......见多识广,可否……也卖我一份?”
      时月知他话语轻佻,却并不自证清白,只是掩唇轻笑,声音刻意掐得又软又媚,带着钩子:“公子......想看?我怕……公子.......消受不起啊......”
      “娘子尽管拿来,” 他嗤笑一声,自负满满,“本少爷见过的‘世面’,未必比你少。”
      时月转身,指尖滑过一排书脊,最终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轻轻一按。“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铺里格外清晰,仿佛打开了什么不该开的盒子。
      时月看似随意地抽出一本册子给他。
      他兴致勃勃地接过,然而,没翻几页,他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血色瞬间褪尽,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怖的东西。
      他猛地合上册子,像被毒蛇咬了一口般甩开,也不顾外面的大雨,连滚带爬地撞开门冲了出去,连头都不敢回,哪还有半分方才的从容。
      “公子,” 时月的声音冰冷,“千万别忘了,有事记得找我。我……可以解决‘任何’事情。” 最后几个字,咬得格外重。
      次日卯时初刻,天井里弥漫着无根水煮茶的清冽气息。
      昨日那公子已如惊弓之鸟般立在院中,锦衣上沾着露水,两个乌青的眼圈深陷,脸色灰败,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精气。
      他根本无心寒暄,径直闯入书坊,冲到昨日的暗格前,双手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疯狂翻找。直到确认那本素净的册子真的消失了,他才像被抽掉了脊骨般,长长地、带着劫后余生般颤抖地吐出一口气。
      “娘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恐惧和疲惫,再无半分轻佻。
      “我姓时,” 我慢条斯理地啜了口茶,雾气氤氲了眉眼,“一个……普通的商户而已。”
      “娘子不必再装了!” 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昨日那位买‘春宫图’的大叔,我连夜派人打听清楚了!他家独女最近被一个来历不明的穷书生迷了心窍,如同中邪,以死相逼非要下嫁!可就在昨日,那姑娘竟自己醒了,退了亲事,哭得撕心裂肺……他们说,关键就在你卖给他的那本画册!断人红线,毁人姻缘……你是——‘拆线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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