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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金乌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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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局长从内海捡回来一枚卵的时候,杜若就重新踏上了去狄斯的道路,独自一人。
而等她到管理局时,就看到了已经成为成体的金乌。
和她的脸一模一样......只是......头发变得金红相间,背后多了一对翅膀,眼睛也变成了像太阳一样的金红。
那当然不是她。
曜这个名字,是局长给她登记的。
如果局长问杜若的意见的话,杜若一定会说——还是登记金乌吧。
巫曜是虞泉人的信仰寄托,是虞泉唯一能与神沟通的人。虞泉信仰金乌,而巫现在成为了金乌。是不是也算达成了巫的终极目标呢?
杜若很小的时候就和曜认识了。她是天生的巫,很小的时候就被奉上神坛,担起了巫的责任。曜这个名字是为了担起巫祭的责任,沾染上金乌的神光。但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曜这个名字有些太大了,在东洲的传统中,给孩子起大名应该要在她能立住以后,也就是能保证存活以后,在此之前,孩子通常有一个小名,以寄托长辈对孩子的爱护以及期盼。
曜是虞泉的希望,但她也只是妈妈的孩子,妈妈遵循着古老的传统,挑选了一个和太阳有关,却又更加温柔的字——煦。
所以,杜若从那时起,就只叫她,阿煦。
她没叫过她曜,这是她们之间特殊的暗号,只有她和妈妈能叫的名字。
金乌的身上冒着火光,火苗四处飞溅,倒是和那时候一样。
烟烟首先看到了她,拽着局长就往她这扑。
杜若摸了摸长高了一些的烟烟柔软的头发,然后将她抱了起来,看到了那边金红色的眼睛。神明的眼睛没有波澜,无法从中窥探到任何事。
但那双眼睛现在看她,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她看,杜若避开了她的眼睛,抱着烟烟和局长打了个招呼就走进了管理局。
还是那间之前被布置过的房间,陈设布置都和在东洲时很像。
烟烟和她续了一会旧就被其他的小禁闭者叫去玩了,而杜若也乐得休闲,长时间的奔波让她身心俱疲,正好躺在软榻上睡会。
香炉飘出的香让整间屋子都充斥着檀木的香气,就像小时候,和阿煦在祭坛玩的时候闻到的味道一样。
......
“阿若,你要是喜欢这个味道的话,我可以从老师那里偷偷带一点出来送给你的。”那时候阿煦和她都还很小,两个小团子站在祭坛旁边连脑袋都露不出来。
阿煦穿着小小的祭服——那是给她特制的,就像是真的祭服等比例缩小的。
她会拉着同样穿着小小白袍的白毛狐崽在祭坛里乱窜。
大人们并不会说什么,反而会给她们一些糖果,或是别的什么点心,然后叫一声,“巫曜可真有活力,以后肯定是个好巫祭。”
后来,阿煦真的从祭坛偷偷给她顺了些香,然后上一任巫发现了,阿煦被罚跪在祭坛面前,整整一晚。
那时候,她跪下来的高度甚至都还和站起来没有太大区别。
杜若那天晚上,陪她在祭坛跪了一夜。那个傻子的声音还带着奶气,“没关系,阿若喜欢就好。”
后来,她们长大了。
阿煦的老师,也就是上一任巫祭,在灾祸中牺牲,这时候,巫曜就成了虞泉真正的巫。
她变得很忙,她们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放肆地在祭坛周围乱窜。因为祭舞现在得由巫曜来跳了。祭坛只有在跳祭舞的时候才会这样的热闹。
杜若有时候去看看,有时候不看。她也有自己的事情,她在研究东洲的历史,研究东洲的神话,也研究东洲的巫。她们都长大了,阿煦成为了真正的巫祭,而她,成为了研究巫的根源的学者。
在她不去看祭舞的时候,阿煦往往会在结束之后穿着那身祭服,趴在她窗前,有时带着被人送的小点心,或者她顺路买的糖葫芦,就从窗户,递给杜若,然后看着年轻的学者拿着书卷仔细钻研。
她看的很认真,往往杜若读书间隙准备拿过手边的茶的时候,便会有一双带着浅淡伤痕的手把茶杯递过来,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会对上她浅绿的眸子,里面包含着无尽的爱意。
等她的手接过茶杯时,阿煦就会趴在自己的臂弯里,然后带笑的眸子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她,让她忍不住地想要闪躲。
放下茶杯以后,那双她记得每一个伤痕从何而来的手,会悄无声息地帮她把茶杯满上。然后在走出院子,继续去履行一个巫祭的职责。而这时,杜若会从那扇窗户,运送她的背影。
那时候,杜若在院子里养了一些花草,都是淡淡的颜色,很招人喜欢。
但某位巫祭进这个小院子时,都不怎么走门,她常常是从墙边翻进来的,有时候无可避免地会踹翻一些花草,这时候,她就会将那双满是伤痕的手搅在一起,然后避开杜若的目光,但又忍不住偷偷看杜若的表情——那是她怕惹杜若生气的典型表现——阿煦闯祸时在她面前总是这样。
而杜若只是扶起那些花草,把它们重新种回土里,好好养,它们就会重新发芽然后在长成一株可能再被巫祭踹翻的花草。
花草一日一日的开,又一日一日地谢。周而复始,原本一切都那样的,平凡而幸福。
但有一日,杜若的花草再也无法生出新芽。
她也亲手送走了......阿煦......她的阿煦......
从那以后,院子里的花草再也没有开过,杜若也失去了真实。
杜若是禁闭者,她不是巫。
曜和烟烟都是巫,但她不是。她是禁闭者。
禁闭者是被极端情绪和狂厄污染同时影响下觉醒异能的人,是异端,是灾祸。而巫是祥瑞,是希望。
禁闭者的能力通常都和她们觉醒时的极端情绪和环境有关。
例如那位军团长,她渴望拥有力量来为重要的人报仇,而这种极端情绪造就了她的超限暴力;再例如那位辛迪加大诗人,她渴望将收集到的信息传出牢笼,所以她能污染墨水,让墨水代替她传递信息。
杜若觉醒能力的时候的极端情绪和环境是什么呢?
复生......祭礼......
那一箭射出的时候,鲜少流下眼泪的的杜若,无法抑制住生理本能,滚烫的泪水和箭一同离弦。狂厄侵染了她的精神,寻找到了她的脆弱,将她一生的痛苦变成了这样可笑的,没有用处的异能。
她谁也没有办法复活。
狂厄可以改变现实......
狂厄......无法改变......现实......
尖锐的鸟鸣刺破天边笼罩的血色,让光明重返人间时,杜若分明感觉到了那人温热的手指擦过她的脸颊,抹掉了泪痕,微弱的声音回荡在她耳边,“阿若......别哭......”
......
不知不觉地时候,手下的纸已经被写上了好多的煦,各种各样的,奇怪的形态。
回忆被门外的请示打断。
杜若起身开门,看见的确是一张和阿煦一样的脸,让她恍然间觉得回到了过去。
但她金红的眼眸和泛着金光的躯体让她清醒。
是那只成体金乌。
“抱歉。”她开口说话了,声音回荡着奇怪的回响,但听起来和阿煦却一模一样,“我......”那只金乌居然犹豫了一下,“局长说......你或许更了解那位巫祭的过去......”她往里迈了一步,“我有她的记忆,但你能和我再讲讲吗?”
她伸手想要触碰杜若,但被杜若躲开了。
“你可以去问烟烟。”她不想和这位金乌相处,她身上的气息只会让她想起那一日的痛苦。
“烟烟都和我讲过了。”金乌金红的眸子眨巴了一下,那双映不进任何情绪的眼睛,让杜若看着更加的......难以接受。
“我今天身体不舒服......”杜若低下头,躲开了那双金红眼睛的对视,走到了内里的台案前坐下,婉拒了她,“......改天吧......”
“那我可以,”金乌从门口又往里走了几步,“抱抱你吗?”
杜若在金乌面前根本无法伪装自己的情绪。她随手扯了张废纸,捏成团,往地上抛去,“我想休息了,你可以出去了吗?”
纸团滚落到金乌脚下,被点燃了一个角。她控制了一下身上的温度,但纸团只剩下了半个,金乌蹲下把它捡了起来,然后深深看了一眼扶着头不看她的杜若,转身带上了门,离开了房间。
纸张在她手上被展开,被灼烧的边缘,是一个个的方块字,金乌认识,这些都是同一个字——是“煦”字。
......
那天以后,杜若没有再见过金乌。她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怎么出门。
偶尔会被局长以特训的名义拉去特训室和启迪系的禁闭者们聊聊天。
直到有一次,特训途中,灰发女人火急火燎地推开特训室的门,告诉她们,曜把厨房烧了,还伤到了人,这种狂厄伤害只能找她们启迪系禁闭者帮忙救助一下了。
杜若跟着她们来到厨房,几个伤员被安置的很好,而罪魁祸首站在案发现场正中央,看见她们来了,把两只被狂厄污染成黑色的手搅在一起,低下头躲避着她的目光,但又仿佛忍不住一般,偷偷抬起头打探着她的脸色。
一切都那么的相似。
杜若微微瞪大了眼睛,鼻腔内酸涩的感知让她忍不住离场,香炉代替她治疗着伤员,而她将手盖住眼睛,转身离开了那个地方。
也就没有看见金乌追随着她的眼睛。
那天以后,杜若没有再主动回避和金乌的接触。
有一天,她的房间门口被摆了一盆白色栀子花,她认识那盆花,是花园业师教金乌养的,她四处看了看,看到了过道拐角没有完全藏住的羽毛。
杜若端起花,突然就想起了家里小院那些早已不再发芽的花草。
她收下了这份礼物。
这仿若一个讯号,金乌来她这里更勤了。
案几旁有山窗户连同着过道,在她研读狄斯史的时候,端过茶杯喝完茶,空荡的茶杯却在下一次端起时满上了,窗台上还留着一片黑色的羽毛。
这样的日子重复着,直到栀子花季过去。金乌已经被允许靠在窗台,将脑袋埋进臂弯安静地看着杜若读书,但那双眼睛里却仍然看不到任何的情绪。
所以杜若仍然知道,那不是她。
尽管金乌和她一样,在来到窗台时会给她带一些管理局发的小零食,但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金乌在此刻像极了一个拙劣的模仿机器。
......
破碎防线暗域,杜若也被叫去帮忙了。
本来不需要她去的,但金乌在暗域需要吞噬禁闭者的基础生命力,而她可以恢复这种生命力,所以她被理所当然地派上场了。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
但787突然发疯一扫,场上除了远处的杜若和前方几乎站不住的金乌外,其他人都倒下了。
而金乌也快要倒下了。
这时候,杜若还没什么过于大的反应,破碎防线高度狂厄污染区,禁闭者被局长的枷锁锚定,只要出了暗域,她们就可以数据重新登出。所以救不救都没事,反正都能在外面复活。
但金乌显然没听明白这件事。
她本来可以通过吞噬杜若的基础生命达成最后一击击败787,但是看到787的鱼叉瞄向杜若时,金乌的身躯里探出了本能的意识,她的翅膀突然扇动起来,挡在了杜若身前,鱼叉贯穿了她的身躯,她最后一点基础生命流失,跪倒在杜若身前。
眼前跪倒的金乌和那个人在十日跪倒的画面不断地交叠,杜若手忙脚乱地给金乌释放自己的异能,但却毫无效果,就和那次一样。
眼泪无法被抑制,从杜若眼角滚落。
那双金红的眼睛无法表达情感,但带着回响的声音,和那双被狂厄深度侵染的手,逐渐和七年前的场景重合。
狂厄化导致的坚硬的手指轻轻擦掉了她的眼泪,带着深渊寒意的回响此刻却只能让人感到温暖,“阿若......别哭......”
787没给她们叙旧的时间。
第二根鱼叉向杜若投掷而来,她的基础生命力也被耗光,倒进了金乌滚烫的怀抱。
......
局长在外面焦头烂额地看要怎么才能防住787的进一步前进。带来了六个禁闭者现在全登出了。
赫斯提亚和烟烟在听渡鸦讲故事,蓟在角落里给业师打电话。
而杜若站在另一个角落里,捂住自己的眼睛,擦掉了眼角的泪。
曜站在她身后,轻轻揽住了杜若的身躯,将她包裹进自己的怀抱里。
这一次,杜若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