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肆》花田沪雪

9、零星 还是日常

　　星期二早晨，地面上雾蒙蒙的。

　　昨夜下过雨，雨霁初晴，水泥地积着一洼洼的雨水，那是明镜荡漾了路灯的光。

　　何蔷绪眯眼望着窗外黛蓝色的天空，鼻尖萦绕着湖雯特有的、混合泥土味的水汽。

　　她伸手推开窗户，肌肤触感一片冰凉——好像起雾了，四枚指纹被印在上面。

　　嗓子里还含着温牛奶发酵出的酸，她细细品尝，觉得有些恶心，端起昨天剩的水喝了一口。

　　值班日开始写课表，何蔷绪正无聊，跟着值班生的字迹默念。

　　“数学，物理，体育……什么鬼？”

　　前两节纯理科，跑操之后再来一节体育“大火收汁”，真是不想活了。

　　刚刚喝的水在嘴里绽放出凉意，渗得牙疼。

　　虽然昨晚睡了个好觉，精神比周一好了许多，但早自习不让发呆，大声朗读还是一种不小的折磨。

　　她想打哈欠，下意识捂住嘴，手肘碰到了什么东西，耳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啪”。

　　那是冯卿的修正带，刚才安安静静地躺在冯卿桌上。

　　它是冯卿上周末才带过来的，现在握在手里已经能感受修正带里面轻微的晃动。

　　完了，闯祸了。

　　“要不我下周赔你一个？”何蔷绪把修正带递到冯卿手边，语气里带着些歉意。

　　“不用。”冯卿依旧低垂着眼眸，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单词本，随手将修正带挪到旁边。

　　“apologize——apologize——道歉——”

　　“欸，你怎么都背到三单元了？”何蔷绪突然发现他翻的书页。

　　“暑假我爸喝醉酒，把我手机摔了。”他扯出一个草稿本，往上面反复抄写单词，“这段时间又长又没作业，我找不到事干，只好背一背下学期的内容了。”

　　何蔷绪撇撇嘴角，用指尖戳着冯卿的那包纸：“你还真是个怪胎，语文岂不是也背了很多？”

　　冯卿不理她，只是重复机械地埋头抄写，纸巾的包装传来有节奏的沙沙声。

　　“那你现在还有手机吗？”

　　“有，之前我妈来看我时把旧手机送我了，但那部手机不好用，好像中过病毒，我现在只会拿它发消息。”

　　“啊？”何蔷绪有些懊恼，“为什么我上周不找你要个VX呢？”

　　冯卿睫羽微微颤抖，顿住笔尖，面无表情地瞟了一眼何蔷绪：“你真的不背会儿单词吗，一会儿要听写。”

　　“怕什么，我背得可熟了。”

　　何蔷绪忽地发现词汇表右半部分的一个单词，指着它，笑着对冯卿道：“你看这个‘stage’，读起来像不像‘死太监’？”

　　冯卿get不到笑点，但还是扯起唇角，尴尬地笑了几声。
　　“你还是再复习一下吧。”

　　“无聊。”何蔷绪再度望向天空，穹苍之上，橘红的朝霞撕破漆黑的梦，而光明正向这座学校缓缓逼近。

　　事实证明冯卿的提议是对的，老师的语速不给学生任何反应的机会。那一页的单词何蔷绪背得并不熟，光是瞟一眼错的单词就已经过半了。

　　等到前排的同学把她的本子拿起，何蔷绪把按动笔的末端砸在桌上，用手抹了把脸。

　　视线定格在最后一个单词上，confident（自信的），好似对她莫大的嘲讽。

　　上午两节课过去，何蔷绪的心情一直不太好。

　　…………

　　体育课。

　　何蔷绪揩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跑了两圈，在课上又得跑两圈。

　　总而言之，她现在很累、很烦、很无聊，但幸亏才经历过军训，这点运动量在军训面前还算好的。

　　缓步挪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身侧突然撞过来一个人。何蔷绪趔趄一下，回头望去，是沈冰。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沈冰凑近，跑了这么多圈她还是这么有生命力。

　　何蔷绪栽倒到她肩上，食指盘绕着她的发丝，一圈、两圈……“冰，我好累啊。”

　　“好，不哭不哭。”沈冰像哄小孩那样拍着何蔷绪的脑袋。

　　沈冰这个人可比冯卿好多了，两周就“养熟”了，不像那家伙。

　　何蔷绪有些困倦地眯着眼，迷迷蒙蒙间，她瞥见操场对面的一人。这人五官极其英气立体，高鼻梁，薄唇，肤色微白偏棕，倒有种新疆人的气质。她蓄着一头灰短发，发尾抵肩，从正面看不清楚是不是狼尾，但是真的挺像鲻鱼头。

　　何蔷绪指着她：“你认不认识那个人？”

　　“谁？”沈冰顺着何蔷绪指的方向张望，“你说那个飒姐姐吗？不认识，看着好冷。”

　　的确，她身边空无一人，正翘着腿，把练习册枕在腿上写字。

　　“这个姐姐是我们年级的吗？”

　　“看面相不是。”

　　何蔷绪点点头，但更像是在沈冰身上蹭了蹭：“不是高一的那就是高二的，高三的不让下来。”

　　那个人旁边缓缓走过一个同学。

　　“飒姐姐前面的人是谁啊，为什么要挡着她。”何蔷绪不满地嚷道。

　　“那不是冯卿吗？”沈冰看向肩头那顶毛绒绒的头发，“那么远的姐姐都看得见，坐在一起的同桌不认识了？”

　　冯卿绕过飒姐姐，闲庭信步在操场上绕圈。他的衣袖过于宽大，完完全全把他的双手包裹住，这使得他的两条手臂不像是自己摆动起来的，倒宛若被风胡乱吹刮起来的。

　　“啧，所以冯卿和贫民窟里的人有什么区别，怎么那么瘦？”何蔷绪开玩笑道。

　　“这得问刘欲杉，我也不清楚。”

　　何蔷绪从沈冰身上下来，朝台阶下面走。

　　“你走哪儿去？”沈冰叫住她。

　　“去看看他。”何蔷绪顿了顿，“把他叫过来，不然太无聊了。”

　　冯卿的眸光一直锁定着不远的地面，领口拉得极低。艳阳洒在他的浅浅的锁骨上，恰似照进荡漾的水波，净鳞如簇，白花花的一片。

　　“刘欲杉呢，他怎么不跟你一起走？”

　　冯卿寻声抬头，看见顶着黑眼圈的何蔷绪，微微有点懵，随之没好气地说：“何蔷绪？你怎么……哦，刘欲杉这节课请假没下来。”

　　“好惨啊你，”何蔷绪继续斜眼瞧着冯卿身后做题的飒姐姐，“走吧，我们去找沈冰。”

　　沈冰一直坐在原处，盯着他们走近，嘴里呢喃道：“所以，我们学校招生还卡颜吗？”

　　待到他们两人蹒跚着走到沈冰跟前，清脆的铃声也同时飘了进来。

　　“二位腿脚可真利索。”沈冰站起身，轻拍裤子上沾的尘土，“走吧，我想去趟小卖部。”

　　雯中的小卖部就在操场旁边，学生运动完正好可以到小卖部买饮料解渴。

　　沈冰把货架上的商品从上到下挨个扫过。何蔷绪俯身挑了一瓶橙汁，抬眼看向冯卿：“你要什么？”

　　“算了吧，我没带钱。”冯卿转身向外，“那我先走了。”

　　“等等我们呗。”何蔷绪把头发别到耳根，偏头，只能看见冯卿渐行渐远的背影。

　　“老板，结账。”

　　冯卿回到教室里坐下，翻阅起他这两周一直在读的册子。树叶的影子投在他的手上，左右晃动，惹来一阵瘙痒。

　　“冯卿。”身侧传来熟悉的声音，伴随着椅子被拉动的响。

　　“回来啦？”冯卿合上书，再抬手时，指节已碰到半寸冰凉。

　　冰凉来自于何蔷绪的指尖，冯卿触电般收回手，手腕磕到桌案，用力甩了甩，疼得皱起眉。

　　何蔷绪照样被吓一跳，皱起眉：“你干嘛？”

　　“没事。”冯卿微垂下脑袋。

　　何蔷绪将刚才攥在手里的一颗口香糖按到冯卿桌上，看见冯卿错愣的神情，何蔷绪淡淡道：“小卖部找零，我嫌硬币不方便放身上，就换了颗口香糖。”

　　“谢……谢谢。”

　　“你也不要谢我，几毛钱的事，你周末还送了我一杯奶茶呢。”

　　“嗯。”冯卿轻轻颔首，把糖收进上衣的口袋里。

　　见他不吃，何蔷绪没再说什么。突然，她瞥见冯卿手边包着书皮的册子，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好奇的性子，指尖敲那本册子的封面：“这到底是什么书？”

　　“《红楼梦》啊？”冯卿这回慢了几秒，答道。

　　“这么喜欢读书，我能看一下吗？”得到冯卿的同意后，她把册子拿起来，“哎呦，还是未删版？”

　　“不然呢？我又不是买的儿童书籍。”

　　“难怪看得这么起劲。”何蔷绪正反看着册子的封面，“我还以为是什么书呢，包这么严实。”

　　“主要怕把它弄脏，网络小说我还不敢带进来。”

　　“为什么？”

　　冯卿苦笑：“怕被老师收了，怕回去让我爸发脾气，又打我。”

　　“忘了你爸要家暴了，吓人的很。”何蔷绪这话说得直接，在心里同情起冯卿，“你包成这样还更容易被老师收。”

　　“没事，我会让老师往后翻几页。”

　　冯卿把下节课的教材抽出来，何蔷绪看着他的侧脸，往后拢起头发，又开始随意地划拉书页。猝然，她翻到一页，注意力正好被中间的话吸引，目光凝在原处。

　　“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

　　她在想到了一个人的名字。

　　冯卿此时问道：“现在可以把书还我了吗？”

　　“嗯，给你。”

　　…………

　　又至午餐时。

　　今天到底没看到什么太恶心的玩意，仔细翻找半天也没在盘里发现什么异物。

　　嗯，味道还不错。

　　早饭吃得少，何蔷绪真的饿坏了，凑近桌案，朝嘴里疯狂扒着饭。

　　扒着扒着，她脑里突然浮现出一只瘦得只剩皮的猪。

　　“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