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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晚清 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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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天,雯中的晚自习。
说实话,这节晚自习根本没人真的喜欢。本该自在放松的夜晚,所有人都只能在亮得逼人的教室,守着红日寸寸西斜。
何蔷绪烦了它三年,至今搞不懂它存在的意义。
何蔷绪坐在最后一排,望着斜前方窗外。残阳悬在平层楼上方,被云层半遮半掩,只透出将熄未熄的光芒。这段时间来巡逻的老师很少,也没人会留意一个发呆的学生。
再平视身旁的玻璃窗,她看不见深蓝色的阴影,却见教室里的两道身影清晰映在上面。
女生穿着短袖,马尾高高扎起,干净利落;男生套着天蓝的外套,脑袋埋得很低,圆珠笔笔尖在练习册上飞快游走滑动。
他鼻梁上贴了一个创可贴,眼镜随手搁在桌旁。
但看脸女生算不上多惊艳,可两人同框,偏偏都格外养眼。
窗子里的女生是她自己,男生是冯卿。自从上周末她帮冯卿赶走了那几个混混,冯卿对她不冷不热的样子明显好了不少。
桌肚内侧安安静静躺着一杯奶茶。这是下午何蔷绪刚到校,冯卿就塞给她的,常温七分糖,算是浅浅表示了少年对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感激。
冯卿在预习学校发的练习册,知识点旁边有练习题。这些知识点他显然都看懂了,运笔快到在玻璃窗倒影里拉出条条虚幻的线。
何蔷绪低头看着他蓬松的发丝,指尖痒得厉害,忍不住想逗逗他。他的卫生纸搁在桌子的边缘,靠何蔷绪这边很近。何蔷绪的指尖悄悄探过去,轻轻一推。
“啪”的一声,抽纸落在地上。何蔷绪迅速抽回手,像只受了惊的猫。
冯卿没有责怪她,甚至没有停笔,只是默默抬眼瞟她,眼神里没什么火气。
直到写完那一行,冯卿才缓缓俯下身去,拾起那包纸巾。
他不是一直很爱干净吗,今天怎么容忍度这么高?上周何蔷绪只是碰掉他的签字笔,都会被他狠狠瞪了一眼。
何蔷绪知道,这是也是因为周五那件事。
嗯……
她还想再试试冯卿能对她容忍到什么程度。
于是她凑到冯卿耳畔,低声说:“冯卿,我数学题好多拿不准,想找你对一下思路。”
上周她可没敢对冯卿提过这种要求,她清楚冯卿是个认死理的书呆子,万一他板着脸直接拒绝,她这脸可就丢大了。
冯卿果然没有直接拒绝,笔尖顿了一下。
正是他现在写的那本。
何蔷绪斜眼瞧着他,看着他默不作声把书合上,轻轻推到她面前。
好吧……
她也不敢再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就算这些要求加在普通朋友身上很合理。她和他才刚认识不久,冯卿那么腼腆的性格,恐怕两人现在还是客客气气的陌生人。
课间铃声落下,何蔷绪刚想起身,刘欲杉从已经第三排绕了过来。
他把手撑在冯卿的桌角上,对方正埋着头,认真读着手里那本略厚的册子。
“小卿,”刘欲杉皱着眉,满眼都是关切,“你受伤了?”
正说着,他伸手就想去碰冯卿鼻梁上的创可贴。
“别碰!”冯卿轻呼一声便向后倒,“疼。”
刘欲杉的手悬停在半空。冯卿瞄了他一眼,开口说着:“一点小伤,没事。”
“怎么搞的?”
冯卿的椅子向前挪了挪:“没什么,进门不小心磕到了。”
刘欲杉微眯眉眼,没再追问:“下次小心点。”
“好。”
刘欲杉走了,何蔷绪一直斜眼瞟着他们,写到一半大脑就一片空白,只想睡觉。
冯卿回眸,深吸口气;“对完没有。”
何蔷绪反应过来:“没有。”
“那还不赶紧。”
何蔷绪继续埋头对答案,还是随口问了句:“你刚才为什么不给他说实话,你被欺负的事他以前知道吗?”
冯卿沉默一下,声音轻了点:“刘欲杉是一个很好的人,但太冲动了。如果我真的告诉他,他一定会不分青红皂白就给老师说,这不是我想要的。”
何蔷绪蹙眉。
她想想上周的经过,还是觉得告诉老师是最好的办法。
但她看得出来冯卿脾气很倔,像这种事他只要决定,自己说什么都不会听。
“嗯。”
冯卿见她没再追问,指指桌上摊开的数学练习册:“快点。”
…………
周一早上七点半,操场上乌泱泱站了一地的人。
天色暗着,电线杆上落着几只鸟,没怎么叫,扑腾了两下翅膀。此时跟夜晚没什么两样,晨风凄清微凉,吹起天边伫立着恭候多时的金星。
人声渐渐静下来,广播站的同学站上主席台,映在一片红光里,清了清嗓子,开启今天的主持。
红光是由LED灯显示屏投下的,作为整个主席台的唯一光源。
上周新生欢迎仪式的时候何蔷绪就吐槽过这玩意儿,什么劣质道具,看着比低成本恐怖片的灯光还要渗人,周一早上就这么吸学生的阳气真的好吗?
昏昏沉沉,她听到主席台上响起洪亮的嗓音:“我宣布,第二周升旗仪式,现在开始——”
国歌响起,歌声像震散了阴霾,从雾中终于投射出一抹皎洁的鱼肚白,把主席台上的红光稀释了不少。
跟着唱完了歌,何蔷绪睡意全无,只剩下满身的疲惫。
台上老师开始讲话,这催眠曲对何蔷绪没什么作用。她小幅度地偏头,目光随意落在同学身上。一般闲来无事她就会这么做,总比发呆有趣许多。
不久她瞅见了冯卿,背挺得笔直,连校服压着的肩膀都不颤动一下。何蔷绪翻了个白眼,所以这人是没上过学吗,升旗仪式的讲话都能听得进去。
冯卿旁边有几个男生小声议论着,被往来的体育老师拿着本子警告了一下。
这一警告可把后面的冯卿吓得不轻,缩了缩脖子。
何蔷绪又开始盯着冯卿的头发丝发呆了,若无其事地舔了下唇。倏地,冯卿感应到什么般扭头,目光正好和何蔷绪相撞。
何蔷绪猛然回神,飞快移开视线。
冯卿低垂眼帘,身旁体育老师粗犷的声音乍起:“欸,同学,你眼睛长在后脑勺的呀,别往后转!”
冯卿猛地一怔,那样子活像一只炸毛的猫,想哈气又没胆子。
何蔷绪没忍住笑出了声。
…………
接着就是往后几节主课,早读和上午的跑操被升旗仪式占用,也就取消了。
上周很多人和周围的同学都聊熟了,课间不再拘谨,待老师走后便炸成一锅粥。
“欸,上周周末可真是好,恍然又回到了暑假的那段时光,可惜一天半真的太短了。”沈冰扭过头,仿若昨天晚自习前两人还没聊够。
“嗯……”
第一节课结束何蔷绪总是最困的,趴在桌子上,用鼻腔轻微哼出一口气,算是搭理沈冰。
不知班上那些人是怎么做到第一节下课还生龙活虎的,但估计过两周,好多人都会跟何蔷绪一样处于一种活人微死的状态。
沈冰自觉无趣,转头看向冯卿。书呆子像挖掘机那样苦苦抄着白板上的笔记,窗边投落的阳光经丁达尔效应变得清晰可见,不过还是挡了少年的视线。
少年往何蔷绪方向靠近,胳膊不小心摩擦过何蔷绪的肩头。
何蔷绪迷迷蒙蒙间睁开眼。她起床气很大,虽说现在还没睡着,脾气却丝毫未减。
“你是不是有病啊,抄个笔记往我这边靠什么?”
冯卿被她骂得一愣,她思绪还是乱的,伸手向下探到自己的水杯。上周回家刷了遍杯子,昨天忘接水,杯子里空空如也。
“你没什么事就帮我把水接了。”
冯卿刚把笔记抄完,这时茫然无措,接过何蔷绪递来的水杯。他朝沈冰投去目光,沈冰同样不知所云般眨眨眼。
冯卿还是很听话地去接水了。早课前,教室里还没有人给饮水机通电,接出来的水都是凉的。
上课铃响,何蔷绪不情不愿地抬头,用指甲捋掉粘在嘴角上的头发。
她抬眸看着自门口缓步走来的老师,无意间瞥见桌角安静站着的水杯。水杯盛满水,杯壁上还有露珠,正荡漾着清晨的光雾。
她一时没缓过神,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托冯卿去做的事。轻轻触摸,还能感受到水杯里散发出的丝丝凉意,指腹被露珠浸湿了。
她不禁看向冯卿。
这么老实?
冯卿依旧盯着黑板,却不算张扬,眼镜下的眸子微微泛着金光,好像是被阳光照的,又好像是少年与生俱来。
“谢谢啊。”
冯卿嗯了声。何蔷绪突然好奇,冯卿上课时从来不会发呆吗,为什么再无聊的课他都不会走神?
何蔷绪打量着他思索一阵,冷不丁,讲台上老师语气陡然提高:“后面的同学干什么呢,上课讲话……”
这老师明显眼神不太好,何蔷绪嘴都没张开。
她正埋怨着,却见周围同学齐齐把目光转来。这还是何蔷绪这么多天来第一次被老师点名,莫名觉得有些尴尬。
…………
午后,何蔷绪收拾好东西,把椅子推进去。
冯卿从她身旁绕开,缓步迈向食堂。食堂门外开始变得燥热,几百号人冲来,瞬间将冯卿掩藏在人海里。
何蔷绪知道为什么这么拥挤了,不过她不想跑,一个早晨的主课已经够累了,排到长队最后还能站着休息会儿。
不耐烦地踱着脚,时不时向前张望,看着队伍龟速缩短。
等到取了餐,她坐到座位上,座位紧挨着沈冰。沈冰疑似想报复她刚才不理自己,回避着她,与餐桌前的另一位同学讲得唾沫横飞
此时她才有时间仔细打量餐盘。何蔷绪从未见过这种模样的菜,大片大片的红,大片大片的绿,在恶心人的边缘反复横跳,险些让人吐出来。
她别过头去,不愿意面对。
但都过了一个学期,上学期的剩菜也该吃完了吧。
再望向餐盘……
汤里漂上来一根白花花的条形塑料袋,密布的褶皱仿佛记载过这盘菜沧桑久远的历史。
“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