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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忧郁 一个超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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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很平,没什么波澜。何蔷绪照旧保持着微死上课发呆,冯卿照旧背单词写作业读《红楼》。两人依然是同桌,离换座位的日子还早。
半个多月过去,何蔷绪和周围的人渐渐熟了。她嫌课程太基础,晚自习干脆拿抄作业打发时间。冯卿话少,她每次一伸手冯卿就把作业推过去,从不多啰嗦两句。
国庆一去,月考紧跟着就来了。
假期作业一笔未动,何蔷绪心里面有数,这次月考注定好不到哪去。
幸而老师没检查作业,不然她的心情可能会更糟。
发成绩那天是周四上午,仲夏末的风吹进教室,不合时宜地扑打在何蔷绪脸上。
风都是烫的。
她含怒摊开教辅资料,一言不发,怔怔地盯着黑板出神。
教室内闹成一片,这次发成绩是以传阅名单的方式,所有人都对着一张纸指指点点没人注意到她这一处的冷清。
喧闹里不知耗了多久,冯卿回来了。他从不去扎堆,反倒是沈冰凑了过来。
“冯卿,”她自觉何蔷绪心情不佳,先低低唤了冯卿一声,“这次考的怎么样?”
冯卿从侧面传接过来的名单,扫了一眼:“老样子。”
何蔷绪微微偏头,面向窗外,脑后沈冰轻快得声音一字一句撞进她的耳朵里:“真厉害啊,阿绪呢。”
“她……”何蔷绪直觉告诉她冯卿正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盯着自己,一把抢过名单,指尖蜷了蜷。
她扫了眼冯卿的成绩,把单子往前递,索性继续观摩风景。
低处是层层的树影,间或嵌着几栋灰白色楼房,再往上,有蓝天,有白云。真不知道是不是闲得无聊,她发现从不同的角度、时间观察雯中都会有不一样的风景,鸟不一样,叶子不一样,人也不一样。
“真的耶,考神在身边就是不一样。”沈冰声音低低的,然而还是能语气中听出雀跃。
何蔷绪闭了闭眼,权当耳边无人。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冯卿用笔轻轻敲了她一下。
“干什么?”何蔷绪转过头,蹙眉。
“准备一下吧,该上课了。”
何蔷绪瞟了他一眼,双手指向身前的教辅,语气里裹着刺:“有病啊。”
“怎么,是想借机打探一下我考试完的心情吗?”
“学霸。”
“满意了吗?”
她本就心情不好,被他这么轻轻一搭话越发不是滋味,语气瞬间带了戾气。
冯卿顿住,良久,他低声自语:“我不是这个意思……”
哦,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何蔷绪这句没说出来,面朝窗户装睡。她心里明明乱糟糟的,却不肯示弱,半点睡意都没有。她不想让人看见她难堪的样子,尤其是冯卿。
又静了片刻,估摸着老师快来讲卷子了,她才慢慢直起身。
少年低头看着试卷,一言不发,只想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沉寂,又疏离。
何蔷绪喊道:“书呆子。”
冯卿眸底闪过一抹亮色。
“你有什么办法能提高成绩?”
冯卿:“下个月不要找我借作业了,再这样下去,你只会越来越差。”
何蔷绪:“……”
她知道冯卿说的有道理,却如同上位者强塞给下位者道理那样,仍然反感这种说教。
她听见少年又补了一句,语气很平,却很认真:“学习从不会偏袒谁,它会狠狠教训每一个眼高手低、不愿意动笔的人。再这样过两年你会跌得比预想的更低,以至于超出自己的底线。”
何蔷绪嗤笑,这番说辞老气横秋,真像她那个从不管事的爹。
这种事情她从小到大经历的不少,失落来得快,散得也快。
…………
几节课浑浑噩噩过去。
“呵。”课间没老师盯着,冯卿坐得格外松弛闲适,把腿搁到书桌下面的铁栏旁,翻阅着另一本比《红楼梦》薄很多的书。
这姿势何蔷绪上个月从未见过。
“你笑什么?”何蔷绪咬牙切齿。在她听来,冯卿每一句话里都藏着成绩带来的居高临下,字字都像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轻蔑。
“感受到了吗,生的气息。”冯卿抬头,头上只有明晃晃的日光灯,“天凉下来,蝉也快没声了。”
“疯了吧,以前怎么没见你话这么多,文青病能不能死一边去。”
冯卿畏畏缩缩地,不敢出声了。
何蔷绪突然凑近冯卿桌前,直勾勾盯着他指边的书册:“这么快就把《红楼》读完了。这书怎么没包书皮?”
“这本没那本贵。”
何蔷绪接着盯了几秒,缩回脑袋,不想再看书封上感觉很吵的绿黄色涂鸦和不认识的外国作者名字。
前面的沈冰转身,把薯片递到两人桌前:“你们俩要不要?”
“要。”何蔷绪勉强礼貌的挤出一抹微笑,用拇指和食指捻起一片。
沈冰把薯片端到冯卿桌上:“喏,你要吗?”
“等一下。”冯卿声音依旧轻轻的。他从抽屉里抽出纸巾,像手帕那样套在指尖,也捻了一片。
“呦,这么爱干净呢,文青病犯完再犯一下洁癖。”何蔷绪本来心情就不好,现在说话更是阴阳怪气,似想把白天的所有怨气全发泄到冯卿一人身上。
“主要是爱惜一下书嘛,要是有薯片渣掉到纸上,渗了油,那可就不好了。”
何蔷绪一拳打在棉花上,不由诧异。她反应过来冯卿一直都没什么脾气,一个月的相处也只把他从深渊边缘拉回来些许。生人勿近的阴霾还是笼罩着他,挥之不去。
“找一下你们班的何蔷绪,何蔷绪在吗?”门口突然传来敲击门框的声音,正值课间,教室里人声嘈杂,没多人理会。
沈冰咽下嘴包里的零食:“喂,何蔷绪,好像有人找你。”
“我听到了。”何蔷绪移开椅子,朝门口走去。
“在的在的。”她边走边朝门外嚷嚷。
门口站着一个学长,比何蔷绪高几公分,身上穿着一样的天蓝色校服,看上去比班上死气沉沉的同学明朗许多。
“你就是何蔷绪?”学长翻动手里夹文件的板子。
何蔷绪点头,肯定了他的话。她此刻心情异常忐忑,不知道面前这人把她喊出来的目的。单看这人的架势应该是学校官方的,搞不好还是学生会的。
“你……您……找我什么事?”
学长睨了眼何蔷绪,露出一个自认和善的笑容:“同学不用紧张,我是校合唱团的副团长,这次是来通知你一声,今天晚上吃了饭要给老师个请假,到时候需要去合唱团面试,可能会忙得有点晚。”
“我吗?”何蔷绪指着自己的鼻子,“你们为什么选我?”
“你入学时填报,‘才艺’那栏填的是‘声乐’吧。这么健忘,难道那张表不是你填的?”
何蔷绪依稀想起来,好像确实有这回事。当时只有“才艺”空着,她不知道自己会什么,但小学的时候被父母拉着报班学唱歌,干脆破罐破摔,便填了这个。
她完全没想过有人会把这事当真,更没想过合唱团会邀请她来面试。初一她就没上过那课了,隔了这么久,鬼知道她唱得怎么样。
“那我该去哪里面试?”何蔷绪叫住提步要走的学长。
“怎么忘了这事。”学长一拍自己的寸头,“北教学楼三层,最后一间舞蹈教室,团长和老师会在那里组织面试。”
“快上课了,我还得去别的班。记得早点到啊,我们团长脾气不太好。”
…………
“报告。”何蔷绪看着舞蹈室里的二三十人,肩膀起伏,呼吸急促。
雯中每栋楼两端的尽头都有教室,何蔷绪分辨不清方向,上楼梯便随便挑了方向就顺着长廊前行。
她低着脑袋推开一扇木门,踏进门内狭小的房间。房间里桌子挤椅子,唯一的光源是窗外傍晚的绯红。
何蔷绪正有些晕碳,昏昏沉沉退后,抬头看见墙上贴的“艺体教师办公室”标签。
好像走错了,她瞄了眼走廊尽头的窗台,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她当时是踩上来的,而现在——肯定迟到了。
想明白这点,何蔷绪朝相反方向狂奔。
何蔷绪初中写作文,总喜欢把教学楼比作长龙,而此时“这颗来自童年的子弹正中她的眉心”。
她搞不懂第一任校长为啥要把楼修这么长,cos秦岭吗?
“同学……是何蔷绪?”老师微微前倾,嘴唇上口红涂得很厚,这话吐出来轻声细气。
矗立在教室后门的何蔷绪颔首,笑容里裹着歉意。
“快点进来,把门关上。人都齐了,”老师掩上书,走到课桌前面向所有人,“下次早点来啊,先给你们讲点事。”
何蔷绪从教室角落摸来一把椅子坐下,发现本班的只有自己。
所有人都没带教材,她也没,看着老师走来走去,时而勾画两下PPT上的内容。这节课讲得是学校合唱团的建成史和平时能够参与的活动,实际上半步不离忽悠他们加入之意。
无聊。
何蔷绪眸光瞟向窗外,不知怎的,窗外宽大的绿叶被残阳映照,倒是分外鲜活、有趣。
“好了,我要讲的只有这么多,”老师将课本摞到讲桌,一声异响唤醒了许多昏昏欲睡的同学,“下面你们排队来礼允茗那里试音。”
高中合唱团的所谓试音,其实就是在人面前唱两句,试试音色和音准,毕竟有人就算学过声乐,也未必适合合唱。
何蔷绪放下托腮的手,缓步移到长队的最末。她脑子也清静,手里没事,便环抱着双臂,轻轻抖腿。
她朝前打量张望,眸光掠过掠过一头头黑发,倏地,她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庞。
高鼻梁,微白偏棕的肤色,混着新疆人特有的气质。是那个飒姐姐,手里卷着练习册,注视身前放声歌唱的人,书本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大腿。前面唱歌的人,啧,怎么说呢,呕哑嘲哳难为听,还挡她视线。
上个月何蔷绪常见到飒姐姐,有节体育课是重的,平时碰到她何蔷绪也会多瞧几眼。
不过她很快意识到一个问题,刚刚老师讲得最后一句提到飒姐姐的名字,而她,忘听了。
要不然到时候问一下?何蔷绪觉得她拉不下这张脸,突然要陌生人的名字丢人吧!
她前面一个人声音略有不稳,飒姐姐头都没抬:“停停,下一个。”
试音的过程很快,飒姐姐练习册中间夹了张名单,好听的就在名单上画个勾,难听的就直接过。
何蔷绪扫了眼手脚上的时间,天色尚早,按这进度估计不会影响晚自习上课。
面前的人一个个离开,二三十号人大概有十来个通过。前面一个个人被刷掉,看着挺有压力的。
“唱吧,随便唱什么都行。”飒姐姐仍是那般清冷,礼貌抬眸,眼波淡然。
何蔷绪凭借着记忆里的法子,把气运到丹田,嗓子放开……
排队的过程中有人一直在试着唱,她也跟着练了几句,找回一点小时候唱歌的盲目自信。
她自己前面听着感觉挺好,不过越到后面越奇怪,最后她才发现自己跑掉了。
飒姐姐目光灼灼,死死盯着她的脸看——怎么办,腿有点软了啊。
“同学,你叫那个,”她食指指尖,中指一一掠过名单前的数字编号,“何蔷绪,是吧。”
本以为与合唱团无缘的何蔷绪眨眼,像汽车开了两下双闪:“我通过了?”
“嗯,恭喜。”飒姐姐收拾起东西。这还是何蔷绪第一次听见飒姐姐说话,讷讷转身。
“能不能先等下。”飒姐姐快步跟上来,往何蔷绪包里塞了一张便利贴。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回去加我,我拉你进合唱团的群。”
“好的。”何蔷绪没注意刚刚她给别人递便利贴没有,就算是手写的也应该递了吧。
飒姐姐随她走上楼梯,何蔷绪瞟过飒姐姐垂落的眉眼,一时觉得尴尬,却想不到能说什么。她和冯卿一样少言寡语,但感觉假如说冯卿是能捂化的冰块,那她便是常年浸没在海里的冰山。
“学姐是合唱团的团长吗。”何蔷绪下定决心开口。
飒姐姐顿了顿,话语简短,“是。”
还真的不怕冷场,可何蔷绪也看不出她脾性有多糟糕。
“学姐……你叫什么?”何蔷绪语气偏低。
“礼允茗,把便利贴给我一下。”何蔷绪不解她要干嘛,这个反应也和冯卿开学那会儿好像。飒姐姐接过便利贴,把它按到墙上,潦草地写下三个还能辨认的字。
“‘礼’,没听说过的姓氏,这么小众?”何蔷绪借着白炽灯看清楚,“不过读起来像是‘李’。”
“你也可以喊我茶Π。”
“为什么?”
这次换礼允茗走在前面,“那个‘茗’有茶的意思,茶Π茶Π的,我很多同学就叫顺口了。怎么称呼我都无所谓,我不会在意的。”
“哦,好、好的。”何蔷绪小鸡啄米般点头。
…………
“礼名茗,礼名茗……”
何蔷绪早把便利贴对折好,揣进衣服口袋,嘴里一直呢喃着礼允茗的名字。
面试前她忘给郑芳请假了,现在看来根本没必要请假。她回到教室,离上课还差几分钟。
冯卿读着书,临近晚自习,自己的学霸同桌照样不见要写作业的迹象。
“心情好点了吗?”何蔷绪眼底的少年噙着笑,冰川消融,露出些许尘封的明光。
何蔷绪坐下,靠着椅背,语气没刚刚那么尖:“只要你别用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讲话,我其实没多生气。”
“我没有啊。”
何蔷绪凝睇他片刻:“但愿吧。”
屋外残霞如金,广播站的发言早已结束,扬声器传出某位学生在广播站点的歌曲:
“脚下的世界塌陷崩溃坠落,不过是天边一行流星划过。
纯白的铁道列车开向星涯,能不能带我出发。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星星。
闪耀着的光芒,不是希望而是无数个世界的残像。”
虚拟歌姬咬字清晰,就算被学校被粗制滥造的音乐设备滤过一遍,仍然能分辨清楚歌词。
“所以你一直觉得我在嘲讽你?”冯卿揉揉耳朵,侧身面对何蔷绪。
何蔷绪并未回应他,仰头,寒霭与暮云凝成一幅油画,似有纸飞机从中穿破,天色暗了。“希望明日还是一个艳阳天。”
假如我保持周更,你们能回来看一眼这篇文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