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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八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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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的寝殿里,烛火摇曳,暖融融的光晕洒在明姝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枚细银针,低头专注地缝着一件小小的肚兜。嫩黄色的锦缎上,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针脚细密,歪歪扭扭的,绣的并不好看。
莲儿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红枣羹,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小声劝道:“娘娘,您都缝了快一个时辰了,快歇歇吧。这活计哪用得着您亲自上手,交给尚衣局的绣娘们就好。要是陛下瞧见了,又该念叨奴婢没看好您,回头指不定又要挨骂了。”
明姝头也没抬,笑着回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等陛下过来,我亲自跟他说,保证不让你挨骂。再说了,这是给我孩儿做的,亲手缝的才有意思,绣娘们做的,哪有这份心意。”
她说着,又低头缝了几针,眉眼间盛满温柔的笑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小太监尖细的通传声:“郦妃娘娘驾到——”
明姝停下手里的活,皱了皱眉,心里有些纳闷,这都快亥时了,郦妃这个时候过来做什么?
莲儿也嘀咕了一句:“都这么晚了,郦妃娘娘怎么突然来了?怕是没什么好事。”
明姝放下手里的针线,淡淡道:“既然来了,就请她进来吧。”
莲儿不情不愿地应了声,转身去掀了殿门的帘子。
郦妃款步走了进来,早已换上一身藕荷色的宫装。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太监服,低着头,身形颀长,看着倒不像是个寻常的太监。
郦妃一进门,就对着明姝福了福身,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臣妾参见皇后娘娘。这么晚了还来叨扰娘娘,实在是罪过。”
明姝没起身,只是抬了抬眼,语气平淡:“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就直说吧,不必绕弯子。”
郦妃也不在意她的冷淡,目光落在软榻上那件没缝完的肚兜上,立刻露出一抹娇笑:“娘娘好雅兴啊,竟还有心思亲手做这些小衣裳,这种活计,交给尚衣局的人来做就是了,您如今怀着龙胎,金贵得很,要是累着了,陛下又该心疼了。”
她说着,故意侧过身,朝着身后挥了挥手,示意那个穿太监服的人上前。
陆昭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明姝身上。
那一刻,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他的眼里,只剩下那个坐在软榻上的女子。她比记忆里丰润了些,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晕,眉梢眼角皆是幸福安宁的模样。
是她!真的是她!
陆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她不是被孙虎杀了吗?又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还成了安国的皇后。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瞳孔猛地收缩,眼神里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她怀孕了?
她不仅没死,还成了安国的皇后,怀了别人的孩子。
无数个念头在陆昭的脑海里炸开,乱得他理不出一丝头绪。去年他被赵承煜构陷,锒铛入狱,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孙虎到底有没有对她动手?她又是怎么来到安国,怎么成为皇后的?
一个个问题像潮水般涌来,堵得他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而明姝,在陆昭抬起头的那一刻,手里的针线“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
尽管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太监服,尽管他的头发束成了太监的样式,可那张脸,那双眼睛,她怎么可能认错?
是陆昭!
明姝猛地站起身,脚步踉跄了一下,幸好及时扶住了软榻的扶手,才没有摔倒。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微微颤抖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怎么会来这里?他不是在大胤领兵谋反吗?怎么会穿着太监的衣服,跟着郦妃出现在她的寝殿里?
明姝的心里乱成一团麻,震惊、慌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齐齐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小腹,惊魂未定看着眼前的男人。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目光胶着在一起,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
莲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满脸的茫然。她不明白,娘娘怎么会对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露出这般失态的模样?这太监到底是谁啊?
郦妃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越发得意,她就知道,这一幕定然会精彩至极。她轻轻拍了拍手,笑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皇后娘娘,臣妾给您带个故人来,您瞧,这惊喜够不够大?”
明姝这才回过神来,看向郦妃的眼神冰冷至极,只是她此刻心绪翻涌,实在说不出什么话来。
陆昭也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他的目光依旧紧紧锁在明姝身上,细细地打量着她。她比一年前胖了些,气色红润。
原来,她离开了他,也能过得这么好。
这个念头,让陆昭的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郦妃见目的已经达到,也懒得再在这里多待。她对着明姝福了福身,语气轻快:“皇后娘娘,故人相见,想必有许多话要说,臣妾就不多打扰了,先行告退。”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陆昭,压低了声音,语气意味深长的说道:“陆将军,本宫能帮你的,也就到这里了。有什么话,就快点说吧,毕竟,陛下可是每天晚上都要来坤宁宫就寝的,要是晚了,可就没机会了。”
最后一句话,像是一根针,狠狠刺在了明姝和陆昭的心上。
郦妃说完,也不管两人是什么反应,扭着纤细的腰肢,施施然地走出了寝殿。
殿门外,翠儿正守在那里,见郦妃出来,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问道:“娘娘,咱们的计策成了吗?”
郦妃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一眼坤宁宫紧闭的殿门,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她伸手理了理鬓边的珠花,语气带着一丝阴狠:“放心,本宫办事,什么时候出过差错?今晚啊,定然能睡个好觉。希望陛下能早点发现他们,最好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到时候,看程明儿还有什么脸待在皇后的位置上。”
翠儿连忙附和道:“娘娘英明,等这件事闹大了,皇后娘娘失了宠,这后宫的风头,可就全是娘娘您的了。”
郦妃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翠儿的手:“走吧,咱们回宫等着看好戏。”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坤宁宫的寝殿,寂静得可怕。
烛火依旧摇曳,明姝和陆昭站在原地,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
明姝最先回过神,她猛地别过脸。方才那一瞬间的震惊过后,铺天盖地的慌乱涌了上来,她甚至不敢再看陆昭一眼,只觉得喉咙发紧,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怎么会在这里见到陆昭?
这个她以为此生不会相见的人,此刻就站在她的寝殿里,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太监服,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看穿。
莲儿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小心翼翼地挪到明姝身边,低声问道:“娘娘,您没事吧?这位公公是?”
明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倒是陆昭,先一步从震惊中挣脱出来。他往前迈了一步,脚步有些踉跄,声音沙哑得厉害:“明姝……真的是你?”
这一声“明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明姝尘封已久的记忆。
明姝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抬起头,看着陆昭,眼泪终是忍不住掉了下来:“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她见到他说的第一句话,带着浓浓的鼻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陆昭看着她脸上的泪水,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疼。他多想上前替她拭去眼泪,多想问问她过得好不好,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的脚步顿住了,伸到一半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是啊,她现在是安国的皇后了,怀的是安国皇帝的孩子。她有了新的身份,新的生活,甚至……新的归宿。
那他呢?他算什么?
一个来自敌国的叛将,一个差点死在刑场上的罪人,一个……她的前夫。
这个认知,让陆昭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痛楚,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我以为……你早就不在了。”
“对不起。”明姝吸了吸鼻子,擦干脸上的泪水,语气渐渐平静下来,“去年将军府被抄,孙虎带人来抓我,我以为我必死无疑了。”
陆昭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是安国陛下救了你?”
明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难怪,难怪当年刑场上救他的人会是安国的精锐,难怪安国陛下会愿意给他冰晶莲解北疆之毒,难怪他总觉得安国陛下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原来,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明姝。
陆昭的心里五味杂陈,有感激,有酸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他看着明姝眉眼间的温柔,看着她下意识护着小腹的动作,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你……过得好吗?”陆昭艰难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明姝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挺好的,陛下待我很好。”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寝殿里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莲儿站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却也知道这两人之间定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她看着明姝泛红的眼眶,又看了看陆昭落寞的神情,心里暗暗着急。
陛下很快就要来了,要是让陛下看到这一幕,那可就糟了。
莲儿刚想开口提醒,殿外就传来了太监的脚步声,还有泉喜那熟悉的声音:“陛下驾到。”
明姝的脸色瞬间煞白,她猛地看向陆昭,神色慌乱:“你快走,陛下来了,你不能让他看到你在这里。”
陆昭也回过神来,他看着明姝焦急的模样,心里泛起一阵苦涩。他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只会给她带来麻烦。
他深深地看了明姝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后却只化作了三个字:“多保重。”然后转身,快步朝着窗户的方向走去。
明姝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空荡荡的夜色,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就在这时,殿门被推开,安衍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明姝泛红的眼眶,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明儿,你怎么了?哭了?”
明姝连忙擦干眼泪,转过身,强装镇定地摇了摇头:“没事,眼睛有些不舒服。”
安衍走上前,伸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寝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刚才进来的时候,好像看到窗外有一道黑影闪过。
还有,殿里的气氛,怎么看都不对劲。
安衍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把明姝搂进怀里,声音温柔:“好了,没事就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是不是又在偷偷做针线活了?”
明姝靠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心里的慌乱渐渐平复下来。她伸手搂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闷闷地说道:“没有,就是等你。”
安衍笑了笑,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傻丫头。”
他抱着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扇敞开的窗户,眼底的疑虑,越来越深。
而此刻,坤宁宫的墙角下,陆昭把屋内两人的对话全都听了去,心里像是被灌满了苦水一样苦涩。
他抬头看向夜空,月色皎洁,却照不亮他心里的迷茫。
他来安国是为了借兵,可现在,他却发现了一个让他措手不及的秘密。
他该怎么办?
无数的问题,盘旋在他的脑海里,让他一时之间竟不知何去何从。
此地不宜久留。陆昭贴着冰冷的宫墙根,脚步虚浮地往静思院走,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他却像是毫无察觉,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明姝的模样。
他甚至忘了自己是怎么躲开巡逻的侍卫,怎么凭着来时的记忆摸回这偏僻的院子,直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冷风灌进领口,才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丝。
屋里的烛火还亮着,秦风和林岳正坐在桌边,一见他进来,立刻齐刷刷地站起身。
“将军,你可算回来了。”秦风几步冲上前,神色焦急,“你这一去大半个时辰,可把我们急坏了。那郦妃娘娘到底带你见了谁啊?”
林岳也皱着眉,目光紧紧盯着陆昭,想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
陆昭反手关上院门,背对着两人,沉默了好半晌,才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苍白得厉害,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的力气,连站着都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没谁。”他哑着嗓子开口,“那郦妃就是故意整蛊我,拿我寻开心,让我白跑了一趟。”
“整蛊?”秦风一脸的不信,眉头拧得更紧了,“将军,这不对劲啊,那郦妃娘娘看着就不是个闲着没事干的人,她费这么大劲把你骗出去,就为了逗逗你?这有什么好玩的?”
他说着,还想追问些什么,却被林岳暗中扯了扯胳膊。
林岳对着他使了个眼色,又朝着陆昭的方向努了努嘴。秦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陆昭的状态不对劲。他眼神空洞,盯着桌上的烛火发呆,像是魂都丢了,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沉稳锐利。
秦风心里的疑惑更甚,却也识趣地闭了嘴,没再追问。
陆昭没理会两人的小动作,自顾自地走到桌边坐下,伸手拿起桌上的凉茶,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丝毫浇不灭他心里的翻江倒海。
明姝竟然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是一道惊雷,在他的脑海里炸开,震得他久久回不过神来。他曾无数次在梦里见到她,梦见她死在孙虎的刀下,浑身是血地看着他,让他替她报仇。那些日子,支撑着他活下去、支撑着他领兵谋反的唯一念头,就是为她报仇。
可现在,她好好地活着。
她不仅活着,还成了安国的皇后,怀了安衍的孩子。从她眉眼间的那股安宁幸福就能看出来,她在这宫里过得不错,安衍把她护得很好。
陆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地拼凑着前因后果。
去年他被赵承煜构陷,锒铛入狱,将军府满门抄斩,明姝落入孙虎手中,他以为她必死无疑。可现在想来,定是安衍在暗中动了手脚,救下了明姝。
世事无常,真是世事无常啊。
陆昭睁开眼,看着跳动的烛火,眼底泛起一丝苦涩。他曾以为,自己这辈子,一定要护她周全,要和她白头偕老。可到头来,却是另一个男人给了她安稳的生活,给了她一个遮风挡雨的家。
他恨吗?恨安衍抢走了他的妻子?
好像有一点。
可更多的,却是释然。
至少她还活着。
只要她活着,就好。
陆昭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像是突然落了地。他甚至忍不住想,这样也好。
明姝跟着他,注定要过着颠沛流离、提心吊胆的日子。他是叛军,前途未卜,说不定哪天就会战死沙场,连给她一个安稳的归宿都做不到。可跟着安衍不一样,安衍是安国的皇帝,能给她至高无上的尊荣,能护她一世安稳,能让她不必再担惊受怕。
这样的日子,远比跟着他要好得多。
陆昭长长地叹了口气,心里的迷茫和混乱,渐渐清晰起来。
他改变不了现实,也无力去改变。他和明姝,早就成了两条平行线,再也没有交集的可能了。
现在,他该做的,是放下那些儿女情长,专心做自己的事。
他来安国是为了借兵,是为了推翻赵承煜那个昏君,为大胤的百姓讨一个公道。
至于安衍会不会借兵给他,就看明天了。
陆昭握紧了拳头,眼底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那些儿女情长,就暂且压在心底吧。等他完成了大业,若是还有命在,便远远地看她一眼,也就够了。
旁边的秦风和林岳,看着陆昭的神情从迷茫空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两人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秦风还想开口问些什么,却被林岳再次拉住,林岳对着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打扰陆昭。
静思院的烛火,一直亮到了天亮。
陆昭就坐在桌边,一动不动地坐了一夜,想了一夜。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终于站起身,推开了房门。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格外清醒。
陆昭抬头看向皇宫深处的方向,那里是坤宁宫的位置。他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变得无比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