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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碗空面 暮色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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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泼翻的墨砚,将连绵的青石隘口染得半明半暗。骡车的轮子碾过碎石路,发出吱呀的呻吟,林云霄抱着怀里的半块干馒头,正对着远处山峦间漏出的一痕晚霞发呆。
"思长哥,你说上京的城门是不是镶着夜明珠?"她咬了口馒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要是半夜饿了,能不能抠一块下来换桂花糕?"
游思长握着缰绳的手青筋微跳,刚想开口说"那是杀头的罪",却突然听见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从隘口深处传来。他眉头一皱,勒住骡车——这荒山野岭的,天快黑了怎会有马队?
话音未落,五六个蒙面汉子骑着瘦马从隘口弯道冲了出来,为首那人手持鬼头刀,刀身在残阳下闪着凶光:"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留下钱财粮食,饶你们不死!"
林云霄嘴里的馒头"啪嗒"掉在车板上,眼睛瞪得溜圆:"打劫的?比说书先生讲的山大王还凶!"她下意识往游思长身后缩,却又好奇地探出头看那些明晃晃的刀。
游思长心中一沉,手悄悄按上了车辕下暗藏的布包——里面是柄他从小带在身边的铁剑,剑身布满锈迹,连剑鞘都是粗布裹的,他一直说这是"祖传的废铁",此刻却觉得布包下的剑身隐隐发烫。
"大爷们行行好,"游思长强作镇定,将林云霄往身后按了按,"我们是去上京投奔亲戚的,盘缠早已用尽,只剩这几文钱和半车干粮……"
"少废话!"左边一个络腮胡山贼不耐烦地挥刀,"老子闻着你车上有糖霜味!定是藏了好吃的!再不交出来,老子把你们俩剁了喂马!"
林云霄一听"糖霜味",顿时忘了害怕,气鼓鼓地喊:"那是老糖头爷爷送的龙须糖!只剩一点点了,凭什么给你们!"
"呵,小丫头片子还挺横!"为首的山贼狞笑一声,挥刀便向骡车砍来,"给我搜!"
眼看鬼头刀就要劈中车辕,游思长猛地将林云霄推到车厢角落,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向车辕下的布包!
"呛啷——"
一声清越的剑鸣划破暮色!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出鞘时,竟迸出一抹雪亮的寒芒,仿佛瞬间褪去了十年尘埃。游思长自己也愣了一下,只觉得一股热流从丹田直冲手臂,手中的铁剑竟似有了生命般嗡嗡作响。
"妈的!还是个练家子?"山贼们愣了愣,随即挥刀扑上。
游思长从未正经练过剑,此刻却凭着一股本能,横剑一挡!铁剑与鬼头刀相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山贼只觉一股大力涌来,虎口瞬间震裂,刀"当啷"落地。
"好……好快的剑!"另一个山贼惊呼着从侧面砍来。
游思长侧身避开,手腕翻转,铁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弧——他本想格挡,却见剑尖带出一缕淡淡的梅影,随着剑势扫过,那山贼的刀鞘竟"噗"地裂开一道口子,刀刃上赫然多了道寸许深的剑痕!
"这……这是剑意?!"为首的山贼瞳孔骤缩,脸上的凶戾变成了惊疑,"你是哪个仙门的弟子?"
游思长自己也懵了。他只觉得手中的剑越来越轻,眼前的景物似乎都慢了下来,甚至能看清山贼刀刃上的锈迹。刚才那随意的一剑,怎么会划出梅影?怎么会轻易劈开铁刀?
"思长哥!小心后面!"林云霄的惊呼声拉回他的神智。
游思长猛地回身,铁剑顺势后撩——这一次,剑尖的梅影更加清晰,宛如一朵寒梅在暮色中绽放!剑风过处,最后一个山贼的弓弦"崩"地断裂,箭头"叮"地掉在地上。
五个山贼面面相觑,手中的兵器微微颤抖。他们虽是山匪,却也听过上京附近有修仙者出没,眼前这少年看似文弱,出剑却带着仙门才有的剑意,尤其是那抹梅影……
"撤!"为首的山贼突然大喊一声,调转马头就跑,其他山贼如蒙大赦,纷纷策马逃窜,转眼间消失在隘口深处。
隘口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石缝的呜咽声。游思长握着铁剑,手臂还在微微发抖,刚才那股汹涌的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丹田处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山贼逃窜的马蹄声彻底消失在隘口深处时,暮色已浓得化不开。游思长握着铁剑的手还保持着前挥的姿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直到林云霄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才惊觉掌心已满是冷汗。
"思长哥,他们……真的跑了吗?"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刚才瞪着山贼的虎气全没了,睫毛上还沾着不知何时溅上的尘土,像受惊的小兽般望着黑漆漆的隘口弯道。
游思长"呛啷"一声将铁剑插回布包,这才发现手臂酸痛得厉害,仿佛刚才挥出的不是剑,而是千钧巨石。他强作镇定地"嗯"了一声,却不敢看林云霄——刚才拔剑时那股近乎失控的力量让他心有余悸,若不是山贼自己吓退,凭他那半吊子的本能剑法,恐怕……
骡车停在隘口中央,晚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说书人嘴里的鬼魅啼哭。林云霄突然打了个寒噤,刚才被新奇感和愤怒压下去的恐惧,此刻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她想起鬼头刀劈向车辕时的寒光,想起山贼们凶神恶煞的脸,喉咙里不由得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
"别、别怕……"游思长察觉到她的颤抖,转身时才发现她脸色煞白,嘴唇都咬出了红痕。他这才意识到,刚才冲在前面的小姑娘,终究只是个未经世事的少女。
他伸手想去拍她的背,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刚才那瞬间的爆发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此刻只剩下后怕——他们只是两个从江南来的少年,手无寸铁(若不是那柄突然"活"过来的铁剑),若真遇上亡命之徒,后果不堪设想。上京城的繁华隔着千山万水,而眼前的险隘却实实在在地让他们尝到了世道凶险。
"思长哥……"林云霄突然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冰凉,"刚才那刀……差点就砍到你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刚才没掉的眼泪此刻终于啪嗒掉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游思长心中一紧,顺势将她拉到骡车旁坐下。他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干馒头,递到她面前,却发现馒头已经被刚才的颠簸压碎了边角。
"没事了,你看,他们跑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思长哥我……不是挺能打的吗?"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刚才若不是那剑上的梅影吓退了山贼,恐怕现在他们已经……
林云霄没接馒头,只是摇着头,眼泪掉得更凶:"我刚才……其实好怕……怕他们把龙须糖抢走,更怕……更怕他们把你砍伤……"她越说越委屈,仿佛要把这一路的委屈和刚才的惊吓都哭出来,"我以为上京的路都是铺着蜜糖的,没想到……没想到还有拿刀的坏人……"
游思长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想起临行前林都督拍着他的肩说"云霄就拜托你了",想起这一路她总是没心没肺地寻着香味跑,把所有盘缠花在吃食上,却从未抱怨过赶路的辛苦。原来她不是不怕,只是用贪吃做了盔甲,直到此刻才露出内里的惶惑。
他叹了口气,解下身上的旧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披风带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尘土味,此刻却像一道温暖的屏障,将瑟瑟发抖的少女裹了起来。
"是思长哥没保护好你。"他低声道,伸手替她擦掉脸颊上的泪水,指尖触到她冰凉的皮肤,"但你看,我们不是没事吗?那柄剑……大概真是祖传的宝贝,关键时候会护着我们。"
他从车板下翻出火折子和一小捆干柴,在隘口背风处生起一堆小火。跳动的火苗驱散了寒意,也照亮了两人有些苍白的脸。林云霄抱着膝盖,盯着跳动的火焰,眼泪渐渐停了,只是偶尔还会抽噎一下。
"你看这火,"游思长将碎掉的馒头掰成小块,放在火上烤,"再黑的夜,有火就不怕了。上京的路是长,但我们慢慢走,总能走到。以后遇到坏人,思长哥一定挡在你前面。"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林云霄偷偷抬眼看他,火光映在他脸上,平日里总皱着的眉头此刻舒展了些,眼神里有后怕,却更多的是一种护崽般的认真。
"思长哥,"她小声说,"你刚才拔剑的时候……其实也怕了吧?"
游思长烤馒头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下:"怕。怎么不怕?但我要是怕了,谁来保护你这个小吃货?"
林云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眼泪的笑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她接过烤得微焦的馒头块,小口小口地吃着,烤火的暖意和馒头的焦香渐渐驱散了心底的寒意。
"等进了上京,"游思长看着跳动的火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许诺,"我一定好好练剑,让你再也不怕这些山贼恶霸。到时候,我用剑给你削糖糕,用剑帮你抢最甜的桂花蜜,好不好?"
林云霄用力点点头,嘴里塞满了馒头,含糊不清地说:"还要用剑削最大的烤鸡!"
"好,最大的烤鸡。"
篝火在残夜里静静燃烧,映着两个少年相依的身影。风依旧穿过隘口,但似乎不再那么刺骨了。游思长往火里添了根柴,看着林云霄靠在骡车边渐渐睡去,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意,仿佛已经吃到了上京的糖糕。
他轻轻替她拢了拢披风,手放在布包下的铁剑上,能感受到剑身传来的一丝微暖。后怕仍在心底盘旋,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无论这剑为何会觉醒,无论上京有多少风雨,他都要护着身边这个吃货姑娘,一步步走到那片传说中灵气汇聚的繁华之地。
而此刻,在火光未及的暗处,一枚寒梅银片从游思长的袖袋里,静静躺在温热的灰烬旁,刃角的寒光与篝火的暖光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