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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

  •   10

      我不甘心的。

      我是一定要寻找到鲛人。

      我能回来,只是因为她在临安。

      我想,我会找到她的。倾尽余生。

      这两年两国有点乱了,邻国总是在边缘挑衅,来到临安的邻国人也突然耀武扬威起来。

      “九座城池,给了才是傻子嘛,这王还真信了。”

      “莫说一个公主,就是整个宫里的女眷也能抢过来。”

      走廊有邻国人喝醉了,出言猖狂,老鸨使个眼色,洛神阁将人搀着走了。

      即使是安逸著称的临安城,也隐隐约约有了遥远的刀剑之声。

      子言哥哥还在看着魏紫的舞蹈,抒发着他经年累月的爱慕。

      “那你娶回家啊。”我夹片烤鹿肉,取笑他。

      子言哥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子言斟着酒,语句琢磨:“虽然我是个纨绔子弟,但是首先,我是父亲的儿子,在老爹精神萎靡的时日,我是绝对不会提这违反家规的事的。再者,战事不知何时爆发,兵役尚不可知,而且,”他揉揉额头,“再提为人夫君,责任更是重大。纳魏紫入我家,不是一个简单事,我得事事都要料到,面面都有说辞。我要让她能住进临安王府,且能舒心住。”

      因为子言的语气极度诚恳甚至谨慎,我对子言居然真的且十分认真地考虑过娶魏紫的事极度震惊到,完全想不起来我那天喝了几瓶酒。

      他语调有些开心,魏姑娘隔着翻舞水袖,又吟吟偷递了一个笑眼。

      隔壁的邻国人却出现,他们的声音隔着窗扉传来。

      “临水出现了绯色的鲛人,我们去抓鲛人吧。”

      我瞬间坐起,掀翻了桌子。

      “在哪里!”

      我冲到走廊,揪住邻国人的领子。

      大汉轻蔑看我一眼:“这不是周家不学无术的小儿子吗?”

      他旁边的瘦子胳膊抵他:“到底是临安王府的人。”

      大汉的语句透着浓厚的酒意:“怕什么!你们那个兔子精的血让我们造出武器,别说临安,就是整个国,我们也能打下来!”

      周围的看客都已经隐隐有怒气。

      “出言不逊!”子言哥哥挥手,护卫一拥而上,擒拿邻国人。

      我扬手扇了一掌:“鲛人在哪?”

      大汉捂脸跌跌撞撞,咬牙瞪我:“你个毛头小儿,不过仗着父兄威势!”

      我听见子言小声嘱托兵士:“别真伤到,别给邻国留下话柄。”

      我又狠狠一掌:“鲛人在哪?”

      汉子傲慢抬头:“听说你寻了三年鲛人,临安王府也都是傻瓜!”

      我怒极。

      瘦子却赶快抢答:“在临水西畔!我们国家聚集了兵甲,要一举拿下鲛人,给国主炼药。”

      子言的眉头狠狠皱起来,我不管不顾,立马转身就前往临水西畔。

      身后还有子言吩咐调集兵士的声音。

      如果那个时候,我仔细想一想,我就该知道,邻国居然能在富饶的临安悄无声息的调兵遣将是一件多么重大危险的事。但我满心满眼都是鲛人,我的身子早已随着我的心飞了出去,忘了思考周边。

      当我赶到临水西畔,我终于看到了我三年无时无刻不停止思恋的鲛人。她绯色的长发飘荡在临水的河面,让我想起蒙城最灿烂的朝霞,想起泽县永不衰败的荷花,想起人间最美好的存在。

      围绕着我的鲛人的,是一层一层的魁梧甲兵,他们拿着绿色的长矛,我知道,那尖锐的绿色的石头是唯一能刺穿鲛人心脏的竭泽石。

      “阿娇!”我疯狂喊着她的名字,无视了整个军队。

      我没有看到,这里面是有弓箭手的,为了防止鲛人游走而配备的弓箭手。

      有人从我身后扑来,抱住我翻滚一圈。

      子言哥哥挡了一击。

      那箭没有伤到我的要害,只划破了胳膊。

      他递给我剑。

      “大胆!临安境内,哪轮得到你们动刀剑!”子言哥哥执剑,对异国兵甲怒喝。

      子言哥哥花天酒地,但这些年,也成长很多,他一直都有一个公子的威严。

      领头人眼睛一眯:“临安王的两个儿子都来了?我们没有杀临安人。”

      我很蠢,我太蠢了,我没有意识到两边兵力的悬殊,我没有意识到子言哥哥是在拖延时间等援兵。

      我眼中只有鲛人:“放了鲛人,滚出临安!”

      两边短兵相接。

      我们被包围,打得很费力。鲛人依旧被困在铁网里,她的脸埋在长长的绯色头发下,珍珠头饰沾了污泥。

      领头人看到了临安援兵的影子,焦虑:“杀鲛人!先把鲛人杀死!把尸体带走一样的,免得她趁乱逃了。”

      我抵挡着刀剑,离鲛人有着距离,眼睁睁看着弓箭手纷纷,绿色的箭头如松针抖落射去。

      “不!”

      我狂叫着!

      子言哥哥扑了上去。

      他的胳膊中了一箭,他的胸口被刺穿,他的脸被划出血痕。

      他护住了鲛人。

      异国军停住了,他们迟疑不该伤害临安的公子。

      “哥!哥!”我的声音有些变调,带着极端的惶恐。

      整座城的兵士终于得到消息。援兵到了。

      近侍跳入水中,背上来子言,还有鲛人。

      子言哥哥长得很好看,我年幼的记忆里很少见过他的娘亲,我想,那也应该是个极好看极温柔的女人。

      “哥!”我有些慌,“小娘是蚯蚓精对不对?你也会分身保命对不对?你不会死的对不对?”

      子言哥哥艰难扯出一抹笑。

      我开始慌乱,我想,我三年的成长原来都是假的,我的历练是因为我还有个底气,这底气其实是来自我的家族,我的兄长。

      “哥,你别死,我真的不知道怎么管家,你不会把摊子丢给我的对不对?”

      我握着子言的手,温度却渐渐凉了。

      子言哥哥努力攥紧我的手,像是自小那样,他握紧我的手,不管是被父亲责备,不管是任何场合的解围,不管是在街市耀武扬威,他都会牢牢握紧我的手,哪怕其实他自己也很怕。

      可他的手终于还是渐渐地无力的,他对我说着话,带着笑骂。

      “死小子,一直防着我。”

      “小子,我很喜欢你,你的奶娘才不知道和你说了什么。”

      “其实很久以前,我保命的术法就送给你了。”

      他眼神里的光渐渐灭了:“我娘可喜欢你娘了,我也当真喜欢你这个兄弟。你总防着我,其实我很难过。”

      *
      兵士肃穆,好像过了很久,有人问我:“小公子,异国人怎么办?”

      怎么办?是啊,怎么办啊。

      我的哥哥他沉默了,他不会开口告诉我怎么办了。他永远不会再对我笑着开口了。

      我站起来:“都杀了。”

      兵士犹豫不决:“二公子吩咐过,不能让邻国留下话柄。”

      我有点想哭,我捂着脸:“好,囚禁。”

      *
      我走向阿娇,我看着我三年的追寻。

      她给了我一个浅浅的笑。

      我有滴眼泪掉了下来。

      我伸手:“阿娇。”

      异国的首领却突然挣脱束缚,他猛然掏出一把绿意斐然的匕首,狠狠向鲛人刺去。

      我一刀刺过去。

      首领的胳膊削断了。

      但是那匕首划破了阿娇的胸膛。

      一个正常人,受了这样的伤是不会死的。但是她是鲛人,而那是竭泽石。

      我抱住她,血从我的手指缝流下。

      “阿娇!”

      我看着伤口快速腐烂,她漂亮的绯色鳞片变成褐色,又带着皮肉掉落。

      “我不叫阿娇。”她笑笑,“是你给我取的名字吗?”

      血快速地流出,我被子言的血沾湿的衣摆,又被她的血覆盖。

      我想,这可能是一生中最绝望的时候。

      “我这一生都用来寻你了。”我把她抱在怀里,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胸膛中碎了。

      她解下锦囊送给我。

      “早该给你了。里面是你的一魂一魄。”

      “你追寻的不是我,是你丢失的魂魄。”

      11

      子言死后,我把自己关了一年。

      我浑浑噩噩,我在想我这些年是不是做错了。

      我又想起苍梧,我甚至由悲由愧生起了无端的怨恨,我想他为什么要远走,为什么要不尽身为一个长子的责任,一个王公子的责任。

      我终于打开了那副刺绣图,那幅传说中害死了我娘的刺绣图。

      奶娘和我说过娘亲的死因。

      娘亲在妾氏拜访的第二天就去世了,原因是这幅有毒的刺绣图 。

      我知道它没有毒,否则国都公主不可能平安无事。我抚摸着娘亲的悲痛交加的字迹,它的金银线明暗交错,我将刺绣图放在烛火下,细细摸着它的每一丝纹理。终于透过层层丝线,看到了那个秘密,看到了害死我娘的原因。

      我看到了壮阔到甚至荒凉的山水,我看到了苍梧的名字,我看到了世世代代的苍梧,那些先人在藏书阁昼夜读书,在二十岁奔赴苍梧,将自己的魂灵永安苍梧。

      我敲响了父亲的门:“我娘亲是怎么死的?”

      父亲张张口,他看着他仅剩的儿子,终于在叹息中开了口。

      这是我们家族的秘密。

      临安周家,本是神祇之后。世世代代应当居于南方苍梧。是苍梧的守护神。先祖爱上人类,爱上富贵,搬迁临安。土地神抛弃了自己的领域,失去神格,苍梧的生灵追过来,先人与土地做下约定,不可无人守护苍梧,周家每隔百年,就送去一位守护者,去回答那片土地的历练,成为新的守护者。守护苍梧,也守护临安周族。

      我的脑海中浮现起多年前的场景,还原出当年的真相,那也是一场雪,子言娘亲悄悄在宝库拿了一幅刺绣,她只是想与娘亲探讨绣技,结果没想到阴差阳错,刺绣图里藏着的针法,写了周家和苍梧的关系。娘亲本来以为对苍梧这样严厉,只是为了考取功名,在灯火下看到才恍然发现原来是让苍梧送死。悲愤交加,气急攻心,雪夜衣着单薄去找父王。回来后发烧,被临安家族毒杀。子言的娘亲知道了这个秘密,也被毒杀。

      我记得娘最后手挠着藏书阁的门:“我要见见我儿子。”

      苍梧打开门,娘咽下最后一口气,笑中带泪去了。

      *
      我想,是时候去趟南方了,去那传说中的苍梧。

      我离去的时候父亲追到门边,他靠着门问我:“你去了,还回来吧?”

      我回头,发现他已老了很多,眼珠浑浊,没有了我年幼记忆中的伟岸。

      这是父亲第一次说起他的事,周家每三代就要有一个人踏上南行的路,守100年,苍梧本应该是第四代,之前去的人应当是父亲。

      他说他也曾叫苍梧,但他不是真正的苍梧,他是养在外面的小妾的孩子,当时掌事的大娘子意外小产,他自己的娘亲为了他的未来,答应把刚出生的他送到府中冒充长房长子,他叫了苍梧。可是没有人知道“苍梧”二字背负的是怎样的宿命。

      他昼夜读书,无时无刻不思念自己亲生母亲。可是他终究不是真正的苍梧。

      苍梧要的不是血统,而是长子的称号,恭敬的态度,它不容许任何的欺骗。

      况且,父亲在莲湖客栈时退缩了,他在泽县的满池荷花里回了头。

      骗局落幕,周家长辈咬着牙认了,但那一届苍梧的任务失败了。

      父亲坐在了门槛上,垂暮的老人沽着酒:“我从妾氏出生,所以我疼惜子言,我爱着你的娘亲,所以我宠爱着你,我体验过身为苍梧的无奈,所以我对苍梧,极爱,却无能为力。我努力为着父亲的责任,可我三个儿子都要离我而去。”

      我迈出去的步子停了停。

      我回头的时候,我看到父亲抹了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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