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5 ...
-
12
苍梧自白
*
我时常在想。如何去当一个神明,人与神的区别是什么。
我三岁就关在藏书阁,我读了十几年的书,在藏书阁思考了十几年。
我想,是了解,是慈悲,是责任。
我想,书还是不够,我还是要去经历。
周家每三代就要有一个人踏上南行的路,我之前的先辈都是以人的寿命守护着,我想,他们并没有真正的成神。
他们也是出生便寄予厚望,在藏书阁昼夜不休,去回答神的拷问。这一定有哪里出错了,有不足,有任务的不足,人成神的道路的不足。
我要与他们不同,我要尽到一个真正的苍梧的责任,一个神的责任。人的一生究竟是怎样,神,又是怎样。
鲛人正在写信,信头是我小弟的名字。她拿着毛笔写了两个字,又扔了。
她的毛笔字写得不够好,但她很爱写,就像她爱着万物,向往着人间。
她说她决定还是给小弟托梦,告诉他我们在月荒国。
你何必让他白跑一趟?我拿着书卷问她,小弟骑再快的马,也是不可能赶上我们的。
她倒是很机灵,她说这是调虎离山,我们回去时必要经过泽县,这是为了在泽县不碰见。小弟一路从临安走到蒙城,又从蒙城行到泽县。他寻着市井消息,竟然当真走遍大大小小城市,从十二岁走到十五岁。
她系着小弟一魂一魄,故而知道弟弟的行踪。
子渝有一丝魂魄丢了。
它游荡到海天交接的远方,被一个鲛人摘下,小心翼翼放入囊中。
鲛人于是从海浪中走来,她的赤足踏到沙滩,来寻找魂魄的主人。
鲛人一路寻来,她识得我的灵气,在临安城中冲天的气息,父亲努力掩盖我的存在,事实上在神灵精怪眼中,根本藏不住。
我想,当时的国都公主也意识到了这点。她笑语盈盈,她发现了父亲的隐瞒,她也隐瞒了,王族中并没有传来父亲胆战心惊的消息。
公主死的时候我难过了很久。
那里的神明告诉我,他降下了一场大雪,掩埋了冰雪般的尸身。
他叹气告诉我,那里要有战争了。能与神抗争的兵器,在公主的血液中,帝王的昏庸中,被铸造出来了,带着滔天的战火与连绵的战意。
鲛人来到临安王府,她化成一尾鱼,从临水河流到府里池塘,她终于来到我的藏书阁。
“是你的魂魄吗?”
她举起手中的扇贝锦囊。又摇头:“不对,你魂魄俱全,还有神光。”
她有些疑惑:“我只知道这丝魂魄来自临安,泛着神光,我看到临安你身上泛着滔天的光便以为是你的了。这魂魄,和你这样的相像。”
她看着王府:“没想到你们府人都有着零零散散的光。”
是的,我们是神的后人。背叛了自己的土地,迁居临安的神的后人。
“应当是我弟弟的。”我温和答着这个远道而来的人,“我来帮你给,他晚上便回来。”
她郁闷一会,却又收回来锦囊:“我反悔了。”
“嗯?”
“我一直向往人间风物,我想来陆地,如果这个魂魄还了,我就没有来陆地的理由了。”
她认认真真把贝壳收好:“我不还了,我要去见人间的样子。”
我心中一动,我想,我准备了数年的计划要有一个同伴了。“你和我一起吧,我也是要去看人间。”
我想,我的先人们,那些历代苍梧,他们没有做过的事情,是游历人间,他们甚至不算活着,他们为成神而存在,却最终只能成为一个空的神像,连寿命都没有变长。
我行至月荒国,拜访神灵,希望他指点迷津。
我在蒙城寻找人们对神的向往,蒙城是最敬畏神的地方,这个大荒,众神凋零,百国初兴,如果说还有一处最尊敬神的地方,那就只能是蒙城了。
我在蒙城古庙住下,看着往来的人求着神。
我听见了人间百种疾苦。
我在泽县的时候救下来一个女子,她跟着我一直行到月荒国。
“我不会有爱情的。”我温和告诉她,“也不必报我恩情。”
我是要经历人间,但是我不能陷入其中,我终究还是要成神的。
如果说爱情,我想我会很乐意爱上国都公主。
我多年不沾物欲的心,也觉得她美丽,这种美丽来自于知己。
“大人,”这个女子这样回答,“您说来感受万物与情感,被爱,也是一种感觉。”
鲛人替我解了围:“嗐,救你的水帘是我的法术,我也是你的恩人。我允许你跟着。”
鲛人悄悄对我说:“我赞同她的话。她的未来如何,就是她自己的责任了。”
我想她是对的,每个人都要为自己而负责。
我们身在世间,便是要付为人子,为人兄的责任。
我是苍梧,我要对那方天地负责,我游历人间,见人情冷暖,我在学到藏书阁里不曾感受到的问题,去真正的成为神,成为负责的存在。
我终于来到苍梧。接受神的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