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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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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泽县是个好地方。它有着永不凋零的荷花,永不干枯的河流。
莲藕清香,鱼米之乡。
我住的客栈朴素简单,我最喜欢的是它屋子后面就是河流。我可以打开房间后门,船就停在几级台阶下,跳上船,撑一支长篙,在荷花中划船,想着我的鲛人。
店主是个弃文从商的汉子,有些狂浪。
“没有鲛人,没有叫苍梧的。”我来的第一天他端来莼菜汤,这么告诉我。
我愣了一愣,手微微发抖:“老板,我没有和你说过苍梧这个名字。”
“哦?”老板挑眉。
我猛然站起来,拽住他的袖子:“我的哥哥是不是来过这里?还有鲛人?”
老板轻易挣脱,漫不经心:“二十八年前,就有个叫苍梧的人来过。”
二十八年前,我冷静了一下:“不是,那您说的应该是我是父亲。”
“你家老爹儿子叫一个名啊?”
我想争辩,我的父亲年少时是叫过苍梧的,后来,家里的长辈说他并没有完成某项任务,剥夺了他的名字。但这个不适合告诉一个陌生人。
老板不在意:“我只知道南方的荒地,叫苍梧。”
我执着于他第一句话的怪异,执意问鲛人和苍梧在何处。
老板说,有个叫苍梧的年轻人带着一个绯色鱼鳞的鲛人,曾在泽县游荡数月。那只鲛人还曾跳入荷花池,摘下开得最盛的一株荷花。
我日夜思慕,时时寻找的鲛人,果然和我失踪的大哥遇到了一起。
我坚持不懈,找寻鲛人。
客栈不远处有一处院落,挂起红纱栀子灯。
店主告诉我,苍梧曾经去往那里。
我大吃一惊,苍梧从来不近女色,他光是对国都公主笑上一笑,就足以让父亲大发雷霆。
“绝不可能,”我斩钉截铁,“那不是苍梧会做的事。”
“哈,”老板见我误会,“是素斋节的时候,那院子突然起了大火,里面的娼妓艰难逃出几个,还有一个困在火海,火势不小。都没有人愿意去救,那不是干净地方,人们沐浴素食几天,不想进娼妓在的地方,冲撞神明犯下过错。”
“只有你那个哥哥进去了,带着鲛人给他的水帘保护,抱着只剩一口气昏死过去的妓女出来了。”
“你哥哥是个温和的人,县里老人说他是个有仙缘的,责备他不该沾染不洁。
“你哥哥轻声说,见死不救才是最大的过错。”
店主说的哥哥和我记忆中的苍梧有所不同,却同样温和。
我花了很长时间在泽县,花着金银与时间寻找鲛人。
“幸好你是个富家公子,若是寻常人这样痴,怕是受苦更多。”
我笑了。
“我家中有个长兄,自小读书,不出藏书阁一步,可他却未参加科考。你说他这是不是浪费?”
店主高深莫测:“也许他要回答的,不是人间的卷子。”
9
月荒国的边界是我无意踏入的。
我在前天晚上梦到了鲛人,她笑语盈盈:“我们要在月荒拜别最后一位神祇,公子你寻了一路,着实辛苦。”
我马不停蹄赶往月荒国边界,可那里一片荒凉,只有一个煮茶的老人。
他递给我一杯茶:“神明已经送别了。鲛人姑娘已经回到临安,她说请你喝茶。”
于是我回到临安。
*
这些年我的父亲身体状态不太好,他的大儿子失踪,二儿子花天酒地,小儿子不着边际。
子言哥哥庆贺我回来,在洛神阁摆了酒宴。
子言哥哥是妾氏的儿子,我对妾氏没有印象,她在我四岁死了。我娘也是在我四岁时死的。
我的奶娘曾悄悄靠近我的耳朵,咬着字提醒我,我的娘亲就是被子言他娘害死的。她说,在一个雪夜晚上,妾氏拿了一幅刺绣给娘亲,但是那个刺绣是染着毒的,我娘在妾氏来过的第二天就死了。妾氏也不久后暴毙惨死。
我一直听着奶娘的话。也防着子言哥哥,我也害怕他为了家产,为了人间荣华害我。
但是子言对我,其实真的很好。苍梧被关在藏书阁,姐姐们在绣楼,小时候陪我玩得最多的就是子言哥哥。
我默默灌着子言哥哥酒,我游历三年,酒量也练得极佳。我寻找鲛人三年,也对王府诸事看得极轻,对子言有所放松戒心。
“不要总觉得小妾生的孩子就是要谋家产的嘛,”子言哥哥喝得脸颊通红,左拥右抱,“我们要打破别人对自己的刻板印象。我还就不谋家产。”
我思考一下,冷静阐述一个事实:“苍梧哥哥不知所踪,你花天酒地,我要去找鲛人。我们王府的偌大家产没一个靠得住的继承人了。”
子言哥哥瞬间酒醒,惊恐地直打嗝。
在认清老爹死后王府可能真的后继无人的时候,我和子言都有些挫败。
台上紫衣的姑娘跳着水袖舞。
那是子言哥哥最重金捧的魏姑娘,牡丹精。
子言看女人的眼光是真真好。
我记得在子言死后的第二年,魏姑娘就成了名冠临安的行首。子言祭日,临水跳惊鸿,水影送离人。
子言递给我杯盏,问我这些年的风霜雨雪:“你找到鲛人了吗?你甘心回临安啦?”
我喝下酒,它在我的口中幻化成海风,洗浇三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