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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   4

      我们没有人想到苍梧会失踪。在及冠之礼的前一天失踪。

      他是周家最看重的存在。

      苍梧的失踪无疑让临安王府乱了阵脚,我见过的,没见过的,周家长辈们全都摸着白胡子,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聚到藏书阁。

      行礼的玉带紫冠还摆在案上,要戴它的人却失了踪影。

      这是我见过临安王府最乱的一次,长辈们愤怒的吼声穿过藏书阁,震慑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他是周家唯一的希望!”

      老人这样吼着,扬手给了父亲一巴掌。

      父亲是整个临安王府最威严的存在,至少,在子女心中他是威严的神。

      我和子言吓得不敢说话。

      子言小腿发抖,牵着我的手却努力地镇静着。我也害怕,但是我还有空想着我的鲛人。

      老人眼神凌厉扫过,狠狠瞪着我们,他拿拐杖指点我们:“没有一个,没有一个能比得上苍梧!”

      我想他是说读书,我读书也不差,我应该在家族危难的此时开口,向众人保证我能考到功名。但那时我遇上了鲛人,我只想余生追寻鲛人,我不要功名了。

      多年后当我颤栗在巍峨高山前时,我也明白,老人说的家族危难,确实不是丢失功名那样简单。

      他又拿拐杖戳着父亲:“你失败了,你的儿子是唯一的希望!”

      父亲挺直腰板,低着头,表情落在阴影里。

      老人在愤怒之后,终于悲凉开口,像是一颗枯树在剧烈燃烧后,终于沉寂在雪夜,灰烬伴着雪落下,音调喑哑:“临安周家负了苍梧,这就当是命数吧。”

      我当时想鲛人想得走神,没听出来这句措辞的怪异。

      5

      在苍梧失踪的第三年,我已经浪迹蒙城,泽县,甚至到了月荒国的边界,我四处寻找鲛人的痕迹,我行过大大小小的国与城,我又回到临安。

      那个下雪天,我知道苍梧失踪的消息是晚上,他晚了一步,因为我在傍晚遇到了鲛人。所以后来,寻找鲛人是我的第一任务,苍梧是第二。

      6

      我第一年去往蒙城。

      因为蒙城的商人告诉我,他们遇见过珊瑚发色的姑娘。

      我到达蒙城时,正好是日照节。

      太阳升至一年最高处,人们穿着彩绸在街上舞蹈。

      有人的目光终于看向我这个异乡人。

      “快看啊,那是个没有影子的人。”

      我任由他们看。

      在我小的时候,通算数的周家长辈便说,我三魂七魄少了一魂一魄。魂魄丢失的人在最盛的阳光下是没有影子的。

      其实苍梧也没有影子,只是他很少出门,很少站在日光下,若不是经常钻入藏书阁看着阳光从东绕到西,勾勒出漫长书影,我也不会无意中发现苍梧没有影子的。我想,这是个只有我才知道的秘密。

      “你来找你的魂魄吗?”有长官问我。

      “不,我来找鲛人和我的哥哥。”

      长官大吃一惊:“鲛人?日照节的时候是不会有鲛人的。”

      最盛的阳光会灼烧所有不洁净的事物,同样,也会使来自水中的生物感到疼痛。

      他想了想:“你去神庙吧,如果你说的鲛人还在城里的话,今天她只能躲在神庙。”

      我前往神庙,我问住持这供奉的是哪座神。临安王府没有任何一座神像,我对神明知之甚少。

      瞎了一只眼的住持和蔼告诉我,这是蒙城神庙,供奉着庇佑这片浩大土地的神。

      “就是土地神吗?”

      “是的。”住持点头,“每一片土地都有它的神,神明永远永远不会抛弃他的领土,他的子民。”

      我并没有找到鲛人。

      但是住持告诉了我消息。

      他在一月前见到了阿娇,珊瑚色的头发披散在神像下,阿娇身边有位儒雅温和的公子。

      “大师,”阿娇这样唤住持,她笑意盈盈,“这里的土地神庇佑远方的鲛人吗?”

      年轻公子低头微笑看她。

      我知道那一定是我的鲛人,我急切地问:“她是不是披一个斗篷,腰间一个小小的扇贝锦囊?带着珍珠发饰,赤足,脚上有鳍,绯色鱼鳞?非常漂亮?”

      住持认认真真回忆:“你说的都对。”他又补充句,“但是他们来到的时候已经是春日,她没有穿斗篷,穿的的是公子的长衫。”

      这让我留神起这位公子:“那是什么人?”

      住持摇摇头:“看不出深浅,甚至,在他的眼里,看不见世人的欲望与情绪,就像是,”他犹豫了一下,“就像是神台上的那位。”

      我在神庙的水池旁找到了一片绯色的鱼鳞,我坚信阿娇确实来过这里。

      我在房间里找到了一副山水图,上面画着我从未见过的景色。我看着诗词题字熟悉的笔迹,突然猜测,跟着阿娇的公子,会不会就是苍梧。

      可是他们是如何认识的呢?

      我百思不得解,我见不到他们,我便得不到答案。我在蒙城呆了很久,却再没见过阿娇。

      这里的人很质朴温和热情,但他们也会对我的无所事事感到疑惑,他们不能理解,怎么会有人离家来寻找一个传说中的生物。鲛人怎么会在陆地,我一个少年,又怎么这样抛费时光。

      我在离开蒙城的前一天晚上,遇到了国都公主。

      7

      国都公主是全国,甚至是整个大荒都有名的美人,她的母妃是只绝色的兔子精,公主有着人与妖族结合的血脉,更是美丽动人。混血的孩子可能都容貌出众点,子言的母亲是蚯蚓精,子言哥哥的长相就在整个临安都很出众。

      我十岁时见过她一眼。

      我再见到她时她披着黑纱斗笠,遮住了她绝妙的容颜与身姿。我没有认出她,我拎着酒从她身边经过,公主却转身叫住了我。

      “周家小公子,”她这样称呼我,掀开黑纱,“你来蒙城了,你哥哥苍梧呢?”

      我终于想起她是谁。

      *

      临安的丝绸是整个大荒最上乘的布料。

      我自小就穿着绸缎在跟着子言哥哥在临安王府爬树斗蛐蛐。

      我们穿着最华丽的衣饰,以它作为临安的骄傲,满足于它的舒适,但并不在意它的损坏。有了磨损就再换一件,有什么大不了。

      我逮到蛐蛐后,会敲敲藏书阁的窗,给苍梧展现我手心的常胜将军。

      子言哥哥给我望风。

      苍梧依旧读着书,抬眸对我笑,眸子里有落下的日光。他穿着素衣,是粗布料做的素衣。

      他也只穿素衣,一年四季除了节庆家宴,都是这样的素衣。没有一丝花纹。

      这让我一度不能理解。

      我和苍梧的娘亲是大娘子,子言是妾氏的孩子。而我和子言从来都是华服,子言工于享乐,甚至很讲究地做了天蚕丝。

      临安府偌大家业,没必要从长房长子身上省下衣服钱。

      我很认真问他:“奶娘说娘亲是被子言哥哥的娘亲害死的。”

      苍梧惊讶挑起眉。

      我咽口水:“你的衣服也是子言娘亲说的吗?不让你穿绸缎?”

      苍梧笑起来,摇摇头:“没有这样的事。”

      他的眼睛没有笑,甚至沾着秋光,带着凝重。他欲言又止。

      半晌,他摸摸我的头:“我只要不停地看书,不必追求物欲。”

      望风的子言哥哥这时候跑过来:“快走快走!”

      我匆忙跳下窗台,以为是父亲来检查。

      子言哥哥却是喊:“国都的公主来了,父亲让我们去见。”

      我的兴奋不在于公主的美貌,而是苍梧终于要出次藏书阁了。

      可是子言哥哥带错了话。

      父亲是让我和子言见,没有提苍梧。

      所以,当苍梧换身锦衣,在大堂遇见倾国倾城的公主时,父亲摔了杯盏。

      我跟着哥哥的身后,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在苍梧迈进大厅的第一步,父亲脸上出现了错愕。当容颜绝佳的公主掀开面纱对苍梧笑一笑时,父亲脸上的光彩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恐与愤怒。

      苍梧非常得体地向公主回礼,父亲注意着苍梧的一举一动,仿佛他的呼吸也全然停止,唯一的生机系在苍梧身上。

      公主惊讶于苍梧的长相与才学,她嫣然一笑:“我从来不知道临安王府有这样的公子。”

      她又看向我们,笑着摇摇头:“他们居然说周家只有两个儿子。可见我的随从们是多么不用心。”

      子言嘴快:“他们意思可能是两个嫡系儿子。”

      父亲瞪眼子言。

      我听着觉得疑惑,子言也是父亲很喜欢的儿子,他还招摇过市,怎么会有人漏掉子言。

      我当时太小,并不知道父亲在一层一层的文书中,在隐藏苍梧不为外界所知上,花了多少金钱与精力。

      而我和子言的莽撞,轻轻松松坏掉了他的努力。

      我记得公主脸颊泛起的绯红,她用极度欣赏的眼神看向苍梧。

      苍梧一切都很得体,包括抬眸时对公主的笑。

      父亲就是在这一笑中砸了酒杯。

      他语调是压抑着的愤怒,又带着丝莫名的担忧惶恐,像是滚滚云层下爆发的火山:“谁让你们出来的!”

      之后的事我不记得了,包括公主的离开,我只记得处罚。对于我们听错话,拉着苍梧也出来见公主的处罚。

      那是我印象中最猛烈的一场打。

      我和子言被扒光衣服,捆绑在长条板凳上,父亲拿过浸染盐水的柳鞭,撸起袖子,狠狠抽下去,一声一声,一下一下。

      我的娘亲已早早过世,奶娘碍于身份只能哭泣却不敢拦。

      苍梧没有被打,他被关进藏书阁,禁了一顿晚饭。

      父亲竖着眉训斥苍梧:“这两个时辰它过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你不会有办法补上这两个时辰没读的书。”

      他斟酌用词:“这两个时辰,你见过的镜花水月,就会浮在你的脑海,影响你的思绪,玷污你的清净。你要费时间把它彻彻底底清除掉。”

      父亲朗声:“你要记住,你要连物欲都没有,你只要读尽人间所有的书。”

      那年,苍梧17岁,惊鸿一面。

      子言16岁,玩闹无边。

      我10岁,依旧懵懂。

      *
      我从回忆里抽身,困惑看着面前的国都公主。

      她还是那样的美丽,我在遇到鲛人后,我终于明白父亲当时的惶恐,他害怕苍梧爱上国都公主,他害怕这样的动情会让苍梧回不了藏书阁。

      “我是逃婚的。”她非常坦诚,“你为什么在蒙城?”

      我很谨慎:“你要嫁给谁?”

      我从来没有听到国都公主失踪的消息。

      她又笑了笑,似乎很理解我的戒备:“邻国的国主。”

      这令我惊讶,国都公主应当是最受宠的公主,没想到会去和亲。

      我心中也在思量,邻国与我们国力相当,会不会因她的逃婚而生出借口引发战争。

      公主看透了我心中所想,她的声音像是金玉相击。

      “这世上有两样东西你逃不掉,一个是世人的眼光,一个是责任。前者可以不看不听,后者你一定要履行。但你也千千万万不要混淆它们。”

      我觉得,如果苍梧可以成婚,国都公主一定是和他最般配的人。

      “我是逃婚也是逃命,也许我逃才是尽责任呢。”她把话题转换回来,“你呢?”

      我晃着酒壶:“我来找鲛人和哥哥。”

      “是苍梧出走了吗?”

      公主的语气非常平淡:“苍梧是那种永远不会逃的人,我想,他也许只是困顿了,你不必太焦灼。他是神的......他是一个有责任感的人。”

      “至于鲛人,”国都公主若有所思:“我从泽县经过,那里出现了粉发的鲛人。”

      我听了公主的话,马不停蹄去了泽县。

      公主还递给我一个刺绣,上面刺着山水,和我在神庙里看到的山水图有八分相似。她说,是她当年在客房找到的,她看着丝线觉得不像凡品。上面却悲愤写着“吾儿苦矣”,她猜测曾是我娘的东西。父亲送客送的匆忙,她的随从误将这件当作礼物收入。

      后来,过了半年,我听说国都公主嫁去邻国。

      又过了一年,公主死在了邻国和本国的交界处。

      这都是后来街井巷口传来的事了。邻国派来的使者欺骗了王,说是邻国国主日夜思慕公主美貌,愿意用九座城池来换。

      王起了贪心,觉得公主嫁在本国,是无论如何也取不到九座城池这样的划算的聘礼。

      于是,本可以安稳嫁给富家公子王侯子弟,可以在太平国土游历一生的国都公主,在完全没有战争的时候,却要远嫁邻国。

      邻国有个传说。月兔的血可以筹造杀神挡煞的武器,有了这样的武器,更是可以统御人间。

      公主知道这个传说,她费尽心思劝说王,劝说着武器引起战争的必然性。王还是惦记眼前要到手的九座城池。公主终于逃跑,王放出消息,人们认出了公主,谩骂着,她没有尽到一个公主的责任,扔着烂菜叶,喊着她要挑起两国祸端,她愧对一个公主的供养。公主终究还是没逃出去。

      公主嫁到了邻国,邻国割开她的脉搏,又用药材吊住她的命,源源不断的放血。当王派人来讨取城池时,使者被那把传说中的武器刺穿了胸膛。

      公主最终在夜晚逃跑,她爬到两国边界的时候,血流尽了。

      她只能怅然望着自己背了骂名的故乡,望着会被战争践踏的,回不去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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