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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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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的哥哥叫苍梧。我不觉得这是一个好名字。
苍梧,苍梧,南边最荒凉的古地,也叫着苍梧。那里枯骨满地,人烟寂寥,众神远离。
哥哥是家族长子,只有长房长子,才配叫苍梧。
他总是忧郁垂眸,我很少见过他开心。
我经常翻过窗户爬进去,捡起块桂花糕,吃得满脸残渣,看着哥哥读书习策。
但是他总是皱着眉头,眼神忧郁。
我的桂花糕便总吃得不香甜。
哥哥偶然会抬头看我,这个时候他才偶尔笑一笑。
“子渝,外面入秋了吗?”
他弹走我披风上的一片碎叶,像是偷了时间的碎金。
“你为什么要读这么多的书?大姐姐,二姐姐,子言哥哥,他们都不用这样苦读。”
我坐在书案问他,苍梧自小便在藏书阁,三餐差人送进来,夜晚也睡于此。
他比我大七岁,从我有记忆起,我就很少见他出过藏书阁。
我还记得四岁时奶娘抱着我在庭前看雪,二哥子言裸l露上身跪在雪地里,苍梧立在藏书阁前,庭前泛着红光的灯笼,阶上爆竹的红灰,子言哥哥背上戒鞭痕的血色,苍梧带着忧郁眼睛泛起的红丝,都隔着白雪映入我眼里。
雪景中带着少年结结巴巴的哭声,子言哥哥嚎啕着向父亲认错,发誓再也不敢不守家法,私自带苍梧出藏书阁。
他难得的笑便又收了,眼神又低沉起来。
我懊恼自己不该这样说。
苍梧又拿起毛笔,他的语气淡淡的,我不确定是不是对我的回答:“子渝,人活于世,就是要尽责任的。”
我慌张于自己刚刚说错的话,吞下桂花糕,结结巴巴:“我没有责任。”
他再次低下头:“子渝,你会找到的。”
那年苍梧14岁,子言13岁,我7岁。
当时我以为,苍梧会在藏书阁里乖乖度过一生。
我不会想到我的哥哥,他会在及冠的前一天失踪。
2
那是冬至的前一天。我十二岁,苍梧十九岁。
明天,是冬至,也是我哥哥的及冠之礼。
就是在弱冠之礼的前一天,我的哥哥,失踪了。
我现在想来,都觉得那一天充满传奇,是我人生中所有转折汇聚的时候。
我记得在清晨,我还敲着窗户,代替着畏惧风雪躲进巢里的鸟儿向他说早上好。
“早啊,子渝。”
苍梧推开雕花木窗,给了我一个笑容。
我告诉了他诸如“子言哥哥又要睡到日上三竿”“屋头有只冻僵的松鼠”的琐碎,我说得很快,我不想耽误他的读书时间,但这是我和唯一亲生哥哥交流的片刻,我觉得快乐。
我转身走时,他却突然地叫住了我。
这令我意外,这是绝无仅有的。
“子渝。”他喊我,“你希望我保护你吗?”
这是一个奇怪的问题。他终日在藏书阁,他不应该问这样奇怪的问题。
我想了想,答:“我希望的。”
我说:“你是我唯一同父同母的大哥,娘亲已经死了,父亲总是板着脸。子言哥哥是妾氏的孩子,奶娘说是他的娘亲害死了我娘,让我防着他,我总不敢与他太亲近。天地偌大,只有你是和我一样的存在。我是希望你能保护我的。”
我又加句:“但是子言哥哥处处带我玩,临安王府势力大,有无数兵甲也能保护我。”
他对我的回答没有露出任何意外或思索的表情,像是一个心中早已有了答案,或者说,接受任何答案的人。他只是点了点头。
我忍不住:“我七岁时,你说的责任,我问过教书先生,他说我太小没告诉我。只说了孝顺父母,兄友弟恭的套话。”
我心中是不服气的,我是临安王府的嫡次子,却在一个问题上迷茫。
苍梧摸着我的头:“你会找到,甚至与生俱来。”
我问:“你的责任就是读书?然后考功名对不对?”
他又笑了笑,他今日笑的特别多。他没有回答我,我听见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父亲的咳嗽声,我得赶快走了。
他的目光穿过我,看着远方:“南方,有块土地叫苍梧。你长大后可以去看看。”
我点点头,在遇到父亲前快速跑远。
我不会想到,这是他尚在人间时,我见他的最后一眼。
3
我不知道苍梧说过的责任是什么意思,但是我身为临安王府最小的儿子,我想我是可以不顾责任恣意妄为的。
我没有责任,我只有追寻。
而我的追寻来得很快,就在问候苍梧后的那个下午,我爱上了一只鲛人。
那是冬至的前一天,也是苍梧及冠之礼的前一天,府里我最喜欢的糕点厨师要请假。他是一只狗精,他擦着鼻子,诚惶诚恐。他说他闻到了来自大海深处的味道,这个味道使他想起他的祖先与龙族鏖战时的腥风血雨。
他要避开这股味道,要在这股海风味远离临安后他才回来。
我不依不饶,我不能忍受在冬至那天吃不到我最喜欢的糕点。我说临安在整个大荒的中南部,四周陆地,只有贯穿东西的临水河,怎么可能会有海风味。
狗精并不担心人类的厨师会代替他,他有最出色的嗅觉,在调料的识别,微量的控制上,他有着完胜的优势。
但是狗精确实是不会说谎的,他忠诚而谨慎地垂头站在我和管家面前,希望能批得假期。
子言哥哥提着鹦鹉笼子走过来,那只鹦鹉的脑袋上还套了一个精巧的毛线帽子。
他挥挥他奢华的天蚕丝袖子解了围,牵过我的手:“小子渝怎么哭了啊?走,哥哥带你去看仙女。”
我就这样被子言哥哥领到了洛神阁。
这一路上他还带我去了糖画铺子,可是那糖画比不上糕点鲜甜。
他带我去了算命铺子,可算命先生故弄玄虚,奉承着说临安王府都有着神光,他是不能给神算命的。
子言最终带着我来到洛神阁。
我依旧忿忿不平,香粉气息并没有舒缓我的焦虑,缥缈弦音没有安抚我的思绪。
我不懂我十二岁的愤怒来自何处,是一场糕点盛宴的失约,一个少爷威信的无用,还是更深处的,我对于那种奇幻的嫉妒与向往。
他说的是海啊。
我十二年的岁月里没有见过的海。
我依旧忍不住,我在子言哥哥揽着美人续酒时,又翻着窗户跑出去。
我疯狂的在临安的街道上奔跑,我想拦住狗精,我想问问他,海的味道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撞到了一个从街巷拐出的少女,我匆忙爬起来道歉,却在准备再度奔跑时愣住。
我闻到了。
我确定,那就是海风的气息。它拂面而来,吹散我的发丝,它在我耳边轻响,是海妖伴着浪花的吟唱,它绕过我的指尖,是海鱼滑过海草的亲吻。
我低头,甚至有些惶恐地颤抖。
我看到了一双赤足,在脚踝旁有着小小的粉色的鳍。
我带着不敢置信的幸福感抬头,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阿娇,她粉色的头发尽数包藏在灰色破旧的斗篷毡帽中,漏出一缕沾了雪花。她的耳朵在扶我时露出来,我瞥见粉色的鳍,像是海底最珍贵的珊瑚。
“奇怪,这个孩子身上居然有神灵的气息。”
她珊瑚红的嘴没有动,但是我听见了她心里说的话。
“你是鲛人。”我冒失开口。
她受了一惊,慌张撤回手。
她踩着雪地,走过临安街道,走远了。
这是我离阿姣最近的一次,在日后几年千千万万次寻找中,离她最近的一次。
我确定了我人生的目的,寻找鲛人。
子言从后面气喘吁吁追过来,叫喊着问我要去哪。
那年苍梧19岁,苦读诗书。子言18岁,花天酒地。我12岁,初遇鲛人。
回到家中,临安王府乱作一团,所有人都在慌张叫喊,苍梧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