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湖月》永磁电机

59、雏菊（一） 不敢走向那

　　决定我们成为什么样的人，不是我们的能力，而是我们的选择。 ——J.K.罗琳

　　饶吉阳半倚在床头，松垮发黄的T恤罩在身上，右手死死抓着手里的酒瓶，听到门口的动静，猛地抬起头看去，仿佛要把门口站着的年轻人瞪出个窟窿。
　　“乖儿子，爸爸好想你啊。”

　　饶峥十指紧握，冷冷地看着男子：“这里没别人，你没必要演戏。”
　　赵春春看向饶吉阳：“你们父子俩好好聚聚，我去做饭。”

　　下一秒，饶吉阳突然把手里的酒瓶砸向饶峥，饶峥侧身躲开，砰的一声，酒瓶砸在脚边，碎片四溅，淡黄的液体顺着瓷砖的缝隙向四处蔓延，房间死一般的沉寂。

　　饶吉阳重重喘了口气，血红的眼睛死盯着饶峥不放，凌乱稀疏的头发被汗水浸湿紧贴着头皮，暴起的青筋似乎就要冲出脖颈胀裂开来。
　　“我就算死也要拉你陪葬！”

　　饶峥声音毫无起伏：“去死吧，这样你也能早点给我妈赎罪，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饶吉阳：“我妈不乐意见你，她看见你就恶心，所以你还是直接下去地狱吧。”
　　饶峥目眦欲裂：“你个小畜生，白眼狼，读了几年破书，就翅膀硬了，你以为这里的人看得起你吗？你他娘的骨子里留的跟我一样的血！”

　　“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个没妈的可怜虫！高兴了逗你一下，不高兴直接踹开你，你还真是不要脸！”
　　“去死！”
　　“你根本不配做我饶吉阳的儿子。”
　　“一定是你妈诅咒我，死了也不安分，早知你妈会生出个你这么个白眼狼，我还不如早点掐死你，你跟你妈一样都是贱人！软骨头！上赶着给人作践！你们该死——”

　　“闭嘴！”饶峥扑上去一把掐住饶吉阳的脖颈，压抑已久的怒火霎时喷薄而出，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饶吉阳你个混蛋，不配提我妈！”

　　“……小畜生。”
　　饶吉阳手脚并用撕扯着饶峥的衣服裤子，指甲深深抠住他的手臂，面庞因缺氧而充血发紫：“你……就是条……可、怜、虫。”

　　啪嗒。
　　饶峥裤袋里的手机被饶吉阳踹掉了出来，碎裂的屏幕上显示了一通未接电话。
　　他低头看着那通未接来电，刹那间，脸上血色褪尽，僵在原地。

　　等回过神，饶峥急忙捡起地上的手机，饶吉阳缓过劲，抄起烟灰缸直接冲饶峥的后背砸了过去。

　　咚。

　　一声闷响，饶峥没有防备，被砸中肩膀，后颈划出一道口子，鲜血涌出。
　　血液顺着肩膀蜿蜒而下，直至染红手机屏幕，他才反应过来，用力推翻饶吉阳，护着怀里的手机跑出了房间。

　　*
　　云江市第一人民医院。
　　中午，程缪辞请林素雯跟郭宏鹤吃完饭，就直接拎着打包好的饭菜回到医院，没想到刚走进电梯，迎面撞上了拄着拐杖，右脚打着石膏的程向凛。

　　程向凛惊恐地缩回了准备迈出去的左脚，声音又轻又虚：“姐，这么巧啊？”
　　程缪辞微笑着点了下头，然后一个箭步冲上去对着程向凛的脑袋就是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瞬间响彻整个电梯间。

　　“嗷——”
　　程向凛捂住额头，敢怒不敢言。

　　“再瞪，我把你眼珠抠出来！”程缪辞低头看了眼程向凛的脚，没好气道：“脚被狗啃了？”
　　程向凛嘴巴一噘：“打篮球扭伤了。”

　　啪！
　　程缪辞对着程向凛的大脑门就是一记暴栗：“你是猪吗！”
　　“很痛啊！”程向凛瞪住程缪辞，“你再打我，小心我告诉我崔女士。”

　　程缪辞无语：“少废话，跟我上楼。”
　　程向凛摸了摸额头：“哦。”

　　……
　　住院部七楼，703病房。

　　程缪辞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两个身上都挂彩的两人：“你两还真是天上地下，命中注定的姐弟缘。”
　　“天地良心——”郭月桐指着腿上的石膏，眼神真挚，“我这是勋章，他那是被狗啃的伤疤，两者差别大着呢。”

　　程向凛冷冷一笑：“傻狗。”
　　郭月桐回怼：“傻狗骂我。”

　　“两个**！”程缪辞后槽牙一紧，挨个赏了两人一个暴栗：“还不消停点。”
　　这边刚教训完人，桌上的手机就响起来了。

　　郭月桐顺手按下外放——
　　“饶峥怎么回家了！”
　　崔丽英中气十足的女高音直接穿透手机。

　　程缪辞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谁回家了？”
　　郭月桐打着哈哈：“嗨喽！大姨。”
　　崔丽英倏然一顿：“月桐？你怎么——”
　　郭月桐眼神示意程向凛：你快上！

　　程向凛心不甘情不愿地张开嘴：“妈，我跟桐姐在都在我姐家里，我们打算找暑假工，所以暂时不回沙溪了。”
　　“你——”崔丽英被突然打岔，立马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程向凛贴心地拉回被转移的话题：“老妈，你刚说饶峥回家了什么意思？”
　　程缪辞心里咯噔一下。

　　崔丽英：“我早上去买菜看到饶峥跟赵春春了。”
　　程缪辞讶然：“不可能，饶峥昨天还发消息告诉我，说他今天跟朋友去爬山，怎么可能会回沙溪？”
　　郭月桐一听，面露鄙夷。
　　她就知道这姓饶的不是好料，呸！谎话精！死渣男！

　　崔丽英无奈：“饶峥也是个傻的，千辛万苦考出去了，还会回来干什么，也不知道饶吉阳又要作什么妖，这一家子真是冤孽……”
　　程向凛叹了口气：“我看饶峥跟他爸免不了又是一场火拼。”
　　崔丽英不悦：“小兔崽子，胡说八道什么。”

　　郭月桐注意到程缪辞的脸色有些不对劲，伸手勾了勾对方的手指：“姐，饶峥块头那么大他不会吃亏的。”
　　程向凛：“我看未必，饶峥可比他爸有良心多了，万一心软被偷袭……”
　　郭月桐“啧”了下嘴：“你个兔崽子，胡说八道什么。”
　　程向凛怒气上涌：“你——”
　　程缪辞眼疾手快分开两人：“都安分点。”

　　郭月桐嘚嘚瑟瑟地冲程向凛竖了个中指：“二货。”
　　程向凛直接用拐杖捅了过去：“你给老子等着！”

　　“……”崔丽英见惯不怪，自动忽略两人：“缪辞，你怎么看？”
　　程缪辞若有所思：“静观其变吧，说难听点我们不过是外人，最重要的还得看饶峥自己怎么解决，他们父子俩的事靠逃避心软是没用的，早该有个了断了，饶峥也不可能一直躲在我们的庇护下，我相信他能处理这件事。”
　　崔丽英默然半晌，说：“你说的有道理，我们的确不好插手他们家的事，希望饶峥别被他那个混账爹影响。”

　　……
　　挂了电话，程缪辞先是去医院租了辆轮椅给程向凛，然后又给两位病患各转了五百块钱。

　　程缪辞：“我有事要出去一下，晚饭你们自己点外卖。”
　　程向凛收下转账，激动万分地拉住程缪辞的手：“Thank you very much，谢谢我唯一的姐。”
　　郭月桐闷闷地看着程缪辞：“你就这么在意他？”
　　程缪辞抽回手，摸了摸郭月桐的脑袋，温声道：“安心养伤，我马上回来。”
　　说完，才去嘱咐程向凛：“照顾好你桐姐。”

　　程向凛敷衍地点了下头：“保证完成任务。”
　　等程缪辞离开，程向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推着轮椅滑到郭月桐面前：“你刚说我姐在意谁？”
　　郭月桐笑呵呵看着他，竖起食指：“转我一百，我就告诉你。”
　　程向凛冷嗤一声：“白日做梦。”
　　“两百块。”郭月桐挑眉，“我可以告诉你是谁在追求你姐。”
　　程向凛深感怀疑。

　　“我用我的脸发誓，我住院当晚就见到了他并且还知道你姐很看中他。”
　　郭月桐不紧不慢道：“个子很高、小麦肤色、会做饭、性格木讷……还是你认识的人哟~”
　　“两百块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再说了哪怕你给了我两百，你也还剩三百，这本来就是意外之财……”
　　程向凛忍痛转了个红包过去：“成交。”
　　郭月桐闪电般收下红包，朝程向凛勾了下手：“你凑近点。”

　　——
　　晚上七点半，程缪辞从饭馆出来，然后又去加油站加了个油，等忙活完坐在车里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看着那通没有被接起的电话，静看了几秒，再次拨通那个号码。
　　这次对方很快就接通了。

　　程缪辞直奔主题：“出来右拐，然后往前走一百米。”
　　话音刚落，听筒里便传来一声沉重的喘息，她利落地掐断通话，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程缪辞注视着昏暗的巷口，五分钟后——
　　便见一道高大的黑影如蜗牛般的速度向她靠近。

　　接到程缪辞电话的那一刻，饶峥就知道自己暴露了，他想道歉，可没想到程缪辞居然已经到了沙溪，看着前方伫立在车旁的女子，饶峥愧疚地盘桓在阴影之下，不敢走向那处暖光。

　　程缪辞站在原地，神色未变：“跑过来。”
　　饶峥毫不犹豫冲出黑暗奔向对方。

　　程缪辞微微抬起下巴，视线落在青年肩膀的纱布上：“错哪了？”
　　饶峥立马垂下脑袋：“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回沙溪。”
　　“还有呢？”
　　饶峥怔了一下，半晌没有出声。

　　程缪辞盯着他的眼睛。
　　青年忽然慌张起来，无措地后退了两步，目光也从程缪辞身上移开。

　　“对不起，缪辞姐……那个我、我——”
　　程缪辞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抱住了眼前局促不安的人。
　　“真是个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