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安》鵷鵷

12、第 12 章

　　周六，路向远起了个大早，骚出天际的手机铃声刚响了一句“我是宝宝”就被迅速关掉。
　　人们至今不知道这么爱面子的路向远为什么一定要设置这么羞耻的手机铃声。
　　阴雨绵绵下了几天，今天难得放晴，阳光很好，圃子里的向日葵卯足了劲儿吸收着阳光。路向远换了件浅色的T恤，背了个斜挎包，清清爽爽出了门。
　　路舒秀托关系给外婆找的是市中心最大、环境最好的疗养院。在森林公园旁边的，隔条街就是医院。整个疗养院的资源配置要比市郊区好得多，有小花园、长廊、喷泉……就近的森林公园都为疗养院开放着特殊活动区域。
　　离目的地近了，就能看到那标志性的3栋大楼。楼层间有连廊将其贯通，中间浅绿的房子是青芽楼，主要管理对象是些未成年的小朋友。青芽楼左面朝阳楼，右面晚星楼，将不同年龄段的患者分开管理。
　　晚星楼路向远去过很多次，轻车熟路上了3楼，在右廊尽头的一个房门前停下，门边的铭牌上写着这个房间主人的名字：姚星梅。
　　像之前来过很多次那样敲了敲门，不多时，一个白褂的女护工打开门，见到是家属，便点点头。
　　“她醒着吗？”
　　“刚醒，可以进来。”护工把门大开，回头对着坐在床上的老妇人轻柔道，“看看谁来看你啦？”
　　听着声响，满头银发的背影动了动，有些迟钝的扭过头。她不过才60多岁，看着竟像是70的模样。皱纹纵横的好似黄土高原，佝偻着背脊，有些忧郁。许是很少见人，她有点不安的嘟囔了两句。
　　“别怕别怕，都是来看你的，还给你带了水果，来瞧瞧认不认得呀？”护工跟哄小孩似的，拉着她从床上起来，姚星梅慢慢踱到二人面前，她先是看到提着果篮的路舒秀，眼里放出点光，拉着护工有点激动的比划着什么。
　　毕竟是天天照看的，护工笑着哄她：“想吃水果吗？你自己去和拿水果的说说话好吗？”
　　路舒秀见她真又看回来，不免有些紧张，拿着果篮的手微微颤抖着。上次和母亲见面已是许久之前的事，现在想来模模糊糊的只留下一个并不愉快的印象，而这次……不记得也总比发生争吵好。然而还没等她开口说些什么，就见姚星梅头也不抬的迅速从她篮子里拿了一个苹果，又缩了回去，行为举止就真像个小孩一样。
　　心底失落又无奈，路向远看在眼里，暗自叹了一口气，但到底没让她如此局促的站在那儿。他一个上前将姚星梅扳过来，在她略带惊惶的神色中缓声道：“外婆，这样拿了东西不说谢谢可不行。”
　　“啊？……”她结结巴巴地，又偷偷觑了路舒秀一眼，唯唯诺诺的嘟囔了两句，看口型像是再说谢谢。
　　但这对路舒秀来讲，已经是非常大的感动了。她目光亮了亮，颤抖着嘴唇似乎想喊一声妈，却见对方先躲了躲，嘀嘀咕咕地重复着不不不。
　　护工很警惕地扶着她，柔声询问，小老太抬起浑黄的眼珠，看看路向远，很快瞄了眼路舒秀，只一个劲儿的小声着不不不。
　　看这个情况，吃顿饭的计划估计是不行了。
　　但好在没有闹得很难看。
　　安抚好小老太的情绪，护工拉着二人简单的说明了一下她的情况：“患者经过这么些年的治疗，状态基本稳定。但毕竟年事已高，有些失忆的状况呢，没有办法避免。另外有些事，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眉心微不可查的跳了一下，路向远强迫自己冷静。
　　“我们的心理医生说，她的精神压力很大，心中有郁结，散不开，这对她整体的一个身体状况呢，是不太友好的。我尽量在她清醒时，让她将自己的一些愿望写下来，家属这边呢，可以尝试着满足一下，建立和患者沟通的桥梁。毕竟……说句不好听的，老年人嘛……就这么数着天数过日子……”
　　闻言，路舒秀终于忍不住落下了泪。她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偏过头，指甲几乎嵌入掌心。路向远垂着眼接过护工递来的一张花花绿绿的草稿纸，将揉皱了的纸团抚平，凌乱的线条组成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迹，他费力的辨认，看出一个名字：曼玉。
　　这个名字，是外婆最重的心结。
　　可惜的是，他们对这个名字一无所知。
　　他抬起头，不料正好对上小老太偷偷打量的目光。她微眯着眼，神情不似方才那么呆愣，眉心微蹙，像是在回忆什么。
　　路向远心下一动，他缓慢靠近，在外婆面前俯下身，轻声问：“外婆，还记得我吗？”
　　她只愣愣地盯着他，嘴唇翕动着却吐不出一个字。
　　路舒秀泪眼朦胧地看过来，外婆浑黄的眼珠转了转，又愣愣地盯着她。眉间的褶皱越来越深。
　　良久，她试探性地张了张嘴巴：“秀……”
　　“！”路舒秀猛地上前一步，几乎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妈”
　　小老太却只皱着眉，嘴里喃喃着秀秀，有些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头。
　　护工见状，赶忙过来给老人家顺着气，小声劝哄着。
　　路舒秀控制不住的发抖，面上也泛起一丝激动的红晕。因为早年的阴霾，这七年她拼了命的努力工作，妄图麻痹自己，却忽视了对母亲的探望……上一次见她是多久呢？一年还是两年？已经记不清了，印象中她们爆发了争吵，她流着泪，几乎是歇斯底里地让她将孙女还给她。她只是无措的愣在原地，任由大脑一阵阵轰鸣。
　　女儿的死是隔在两人之间永远的痛。
　　如今再看，母亲似乎还能记起她，而且态度也温和了很多……
　　这无疑是让人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