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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影雾(17) 手刃新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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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变得极快,刚刚还艳阳高照的天色阴沉下来,沐槿和凌昊宇坐在牛车上,大祭司直立在牛背上,他不再吟唱,双臂自然低垂,身躯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他是大祭司巫姮,也是他们带回来的妘姮,在这个封闭的村落里,重新长出了完整的手脚。
他到底是谁?他真的是神吗?
沐槿盯着前方出了神,忽然手上一暖,拉回了她的神思。
凌昊宇握住她的手,将一个东西塞进她的掌心。
沐槿面上神色未动,将它塞进了袖口内侧。
太阳滑出云层,坠入西山,将半边天映得红通通一片。
迎亲的队伍里没有一丝人声,乐声却越来越高昂,渐渐地,道路两边开始出现人影。
他们面带笑容,嘴角扬起同样的弧度,依然没人说话,安静得诡异。
迎亲队伍好像走了很远,又好像不过几瞬,天边暗了下来,对面亮起灯火,连成一片一片。
一条河从山间穿过,连起两岸的楼阁和房屋。
牛车走上木桥,底下的木板“咯吱咯吱”响,沐槿下意识拽紧双手,抬眼看向前方。
木桥的正对面,有一座最高最亮的木楼,高高的房檐上,站着一只黑猫,两只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只射向这边。
沐槿的心里微微松了口气,视线流转间,她在对面的人群里看到两张熟悉的面孔。
吴先生和刘队站在人群中,气质和周围的人迥然不同,仿佛隔开了两个图层,脸上的表情却又和周围的人如出一辙,即和谐又割裂。
他们和张院士一样,没有醒过来。
沐槿移开视线,转向高处的房檐,黑猫还立在那里,双眼绿油油。
沐槿凝神细看,发现黑猫盯的并不是她这个方向,它的脑袋微微偏离了角度,锁定着下方的人群。
它在看什么?
沐槿心头一凛,待要再看,牛车在这时停了下来,前方的大祭司从牛背上一跃而下。
他轻盈落地,接着一阵风似地朝他们扑来,沐槿下意识摸向腰间,却摸了一个空。
她全身上下只有笨重的饰品,带来的武器消失地无影无踪,除了刚才藏在袖中的东西,一把匕首。
巫姮的脸在她面前放大,沐槿浑身肌肉紧绷,保持着挺立的坐姿,没有移动分毫,右手却悄无声息地握住了袖中的刀柄。
巫姮那张漂亮的不真实的脸冲到了面前,几乎要贴到她。
沐槿呼吸一窒,右手猛地拽紧。
近处的人却一个转身,绕到了凌昊宇那边,紧接着一道尖细的吟唱声从他的喉咙里冲出,震得沐槿耳膜微麻。
周围的人群爆出呼喊声,整个世界仿佛活了过来,每一张脸上的表情变得生动。
屋檐上的黑猫身形一闪,冲进了后方漆黑的山林里。
【小黑!】
识海里一片死寂。
沐槿的心一点点下沉,如果小黑被同化,它会变成一只野猫,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她死死地握住刀柄,压抑住心中的担忧,将目光锁定在巫姮的脸上。
这个人是唯一的变数,他的眼神里是她看不懂的神采,他好像很激动,眼底又流露出一丝忧伤。
他围着牛车手舞足蹈,唱着她听不懂的歌谣,那音调婉转起伏,不似人间的音乐。
周围的人群跟着起舞,数个少年从人群里跑出来,他们拉起新郎和新娘的手。
他们架在沐槿胳膊上的手如带千钧力,沐槿和身旁的凌昊宇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顺着几个少年的牵引走进木楼的大门。
屋外的喧嚣声远去,同样远去的还有大祭司的脸,进门的那一刻,沐槿侧过脑袋,看了一眼身后。
昏暗的火光下,大祭司巫姮站在院子的正中间,周身萦绕着一层浓烈的悲伤。
那悲伤如有实质,直冲向她的心底,刺痛了她的眼睛。
等再次缓过神,沐槿已经站在了堂屋的中央,四周烛光摇曳,不大的屋子里点满了红烛,照亮了整间屋子,也将屋里烘得暖烘烘的。
堂屋正面的墙上贴着血红的“喜”字,挂着红绸红花,正面坐着两人,一左一右,双手合拢,端端正正,脸上带着笑,标准得像被尺子量过。
火光照在那两张脸上,熟悉得让人毛骨悚然。
妈妈。
“......”她张开嘴,喉咙里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她不可能是妈妈,虽然她长着和凌妙祥一模一样的脸。
凌妙祥不可能在这里,她已经死了,死在了平行世界里,死在了末日之前。
冷汗从额角往下滴落,脑子里闪过无数的念头,最后她什么也没说。
她抬手拉住旁边凌昊宇的手,触感黏腻冰凉。
她转过头,一股寒意瞬间直冲颅顶。
旁边的人身上结满了白霜,丝丝雾气正从他的身体里往外冒。
他站得笔直,双眼盯着前方,黑雾从他的眼中往外溢出,翻腾起两簇漩涡。
沐槿大脑一阵嗡鸣,识海猛地掀起巨浪,脑子里响起重重叠叠的声音。
“沐槿!”
“快离开!”
“不要相信他——”
“去找巫姮!”
“找到巫姮——”
......
巫姮!
沐槿猛地转过身,耳边响起一声高昂的呼声:“吉时到,礼起!”
紧接着眼前骤然大亮,漫天散开绚丽的烟花。
脑中和耳边的声音消散,身侧的凌昊宇握着她的手,走向院中。
她的手心重新聚起暖意,她抬眸看向他,这张脸一如初见,明朗俊俏。
沐槿的心一寸寸冰冷。
漫天的烟花下,没有巫姮,没有一张熟悉的脸。
她将手从他的掌心抽出,朝外面跑去。
“沐槿,你要去哪?”身后的男人跟了上来。
沐槿不语,她跑上木桥,跨过河,奔向河对岸。
“沐槿,你等等我。”身后的男人紧紧跟在她身后。
前方的小路在烟花的映照下忽明忽暗,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沐槿没有回头,她紧握住手中的刀柄,从慌乱中冷静下来。
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始终和她保持着一步距离。
“沐槿,你要去看阿爸吗?”他的声音低缓温柔,一声声传到耳边。
“再过三天,我们就把阿爸接过来一起住。”
“你如果想出去生活,我们带上阿爸一起。”
“你想去哪里,我都跟你一起。”
......
沐槿加快脚步往前走,身后的烟花声渐渐远去,夜色越来越凉,脚下的路也越来越长。
月亮从群山中爬出来,月光从树梢上洒下,照亮了前方的路。
小道弯弯曲曲,看不到尽头,远处是起伏的大山,没有房屋,没有人家,更没有阿沐的家。
沐槿停住了脚步,转过身。
凌昊宇站在她面前,身后的楼阁灯火通明。
她走了很久,却根本没有离开,面前如此真实的世界在她的眼中慢慢变成了背景。
沐槿垂下眼眸,右手手腕一转,猛地抽出袖中的匕首,狠狠向前送去。
“噗”刀锋刺进肉里,响起一声轻微的“咔嘣”声,刀尖卡住了。
血“噗呲噗呲”地往外冒,很快浸湿了她的手。
“咚咚咚”,心脏鼓动的声音响在耳边,一时分不出是谁的心跳。
两人贴得极近,刺鼻的血腥味占满了鼻腔,沐槿的心一片荒芜,意识仿佛再次被拉扯成两半。
他不是凌昊宇,他必须杀了他。
她杀过很多人,她不应该害怕。
“死在你手里真好。”男人的呼吸喷在她耳边,还有温热的鲜血。
血从他的口中鼻中涌出,顺着她的下巴流到了她的额角。
刀柄在她的手中颤抖,她抬起另一只手,死死握住。
他不是凌昊宇!
她的大脑一片麻木,舌尖紧紧抵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
她抬起头,直视着这张熟悉的脸。
他头上的红布已经散落,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眼瞳被血丝覆盖,失去了光彩。
冷汗从他的脸上往外沁,结成一颗颗水珠,和血水混在一起,砸在两人的身上。
真的好像他呀,为什么能装得这么像。
沐槿闭上眼,感官无限放大。
他在发抖,插进他胸腔的刀在颤抖。
她紧握着刀柄,双手用力转动腕部。
“咯咯”,刀柄搅动,热意一股股地涌出来。
时间仿佛被拉长,不知过了多久,有光冲进她的眼睛。
“咚”刀掉在了地上。
她抬起双手,干爽洁净,还有她脚下的土地,干干净净,泛着清晨的潮气。
她捡起地上的匕首,塞进衣袖里。
日光从头顶洒下,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
“呼呼”,起风了。
沐槿沿着田埂朝前走,身上的银饰“叮铃铃”作响。
对面山坡连成一片,最高的那座山坡上,一道身影迎着晨光而立。
他的头上带着高高的羽冠,长袍随风摇摆,好像下一刻就要飘远。
隔着几百米的距离,两人对上了视线,彻骨的寒意直冲向颅顶,沐槿僵住了脚步。
田间有人在劳作,他们抬起头,朝她挥手。
“阿沐,你回来了,你家阿爸一早就盼着你呢,你瞧,他从日头还没起就坐在那儿了。”
“阿沐,怎么是你一个人回来?阿宇呢?”
“别不是吵架了吧?”
“小俩口刚结婚,磨合磨合就好了。”
......
沐槿晃了晃神,继续朝前走,对面的山坡,不仅有大祭司的家,也有阿沐和阿爸的家。
她走上斜坡,上方的视野受阻,巫姮隐进了山间。
前方是一条岔道,她脚步不停地拐向左边。
小路弯弯曲曲,散落着一些红纸。
地上的红纸越来越多,她走到了小路的尽头,看到了路边的老头。
老头身后是一圈栅栏围成的院子,院门开着,老头蹲在栅栏外面,嘴里叼着一只旱烟。
烟草的味道扑向鼻端,她皱了皱眉,走到老人面前,抽走了他手里的烟杆。
“张院士,你一大把年纪了,少抽点吧。”
老头站起身,颤颤巍巍地走进院门。
“老头子没几年好活了,就盼着你安生嫁人,这可好,被婆家赶回来了!”
“阿宇那么好的性子......”
“老头子我还能管你几年......”
老头佝偻着腰,走在前头,一边絮叨一边叹气。
沐槿跟在他身后,心不断下沉。
眼前的老头除了那张脸,没有了一点张院士的影子,他和田间的那些村民一样,和这个村寨没有一丝违和。
“阿宇掉下悬崖摔死了。”她看着老头的背影,冷不丁开口道。
老头一只脚正要跨过门槛,沐槿话音刚落,老头佝偻的腰背猛地挺起,他收回脚,一手抄起旁边的扫帚,一阵风似地冲到她面前,举着扫帚就往她身上挥。
身上承重的配饰拖累了她的速度,又或许是没想到老头会突然出手,沐槿闪避不及,背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风吹起她身上的银饰,叮叮当当一阵响。
扫帚宽大的帚穗扫在身上,感受不到一丝痛意。
老头举起扫帚,继续朝她挥来。
沐槿转过身,对上了他的脸,那脸上的神情生动得像一个活人,沐槿一时怔在原地。
不是像一个活人,也许是像一个普通的老父亲,是她从未体会过的感受。
她的心从死寂中被激活,剧烈跳动起来。
扫帚在距离她脸一寸处停下。
“嘭”,扫帚重重落了地,老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嗷嚎了一声。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呀,生了个讨债的丫头,一点福没享到,临了了,命都搭进去了啊!”
嚎完这句,老头一个骨碌站起来,风一般地冲进屋里,不过片刻,他裹着一个包裹跑出来。
老头将包裹往沐槿怀里一塞,将她往后山的方向推。
“快,快走!从后山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