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离五日庄园开始》蒲草是花

88、影雾（18） 心软的神

　　翻过屋后的陡坡，前方是连绵的群山，茂密的山林透不进阳光，一眼看去乌压压一片。

　　林子外是山，山外是天，没有云没有雾。

　　脚下的碎叶黏腻湿滑，阿爸的脸上是浓重的哀伤，几欲流下泪来。

　　“出去了别招惹事，外面的人厉害着呢，惹不起咱躲着点，找个安生的活计，好好找个人过日子......”阿爸的声音越来越低。

　　“阿爸，我骗你的，阿宇没有死。”沐槿紧紧拽住阿爸的手，出声打断了他后面的话。

　　老头脸上哀伤的表情顿住，皱纹抖动的幅度僵住，沐槿握着手渐渐冰冷，更冷的是身后的山林。

　　“呼呼”，山风带走了最后一丝温度。

　　沐槿盯着阿爸的眼睛，双眼发亮，口中快速吐出一串话：“阿宇说待在寨子里，一眼可见的未来不是他想要的，他跑了，我要出去找他，阿爸，我们一起走。”

　　老头浑浊的眼珠浮现出一丝微弱的光彩，那光彩转瞬即逝，很快被愤怒覆盖，他甩开沐槿的手，怒吼出声：“阿宇怎么会跑！阿沐，你到底干了什么？”

　　他们身后是起伏的群山，是离开的路，对面是坐落在山坳的村寨，炊烟从一排排屋顶升起，被风吹散，在山林里汇成薄雾。

　　烟雾缭绕，在林间慢慢堆积，沐槿的心里莫名涌起一股烦躁：“阿爸，你必须跟我走。”

　　她不再多说，拉着老头，踩着林间唯一的一条路，快步向前。

　　老头挣扎了一下，忽然浑身一抖，眼中变得死寂，整个人好像被瞬间抽掉了精神气儿。

　　沐槿松开手，老头双眼低垂，脊背佝偻着，沉默地朝前走了一步。

　　两人错开半步，一前一后，机械地朝前走。

　　身后飘来一阵阵清风，夹杂着饭菜的香气，一缕缕白雾缠上脚腕，在枯枝落叶间打转。

　　前方越来越暗，脚下越来越凉，树冠择天蔽日，挡住了最后一丝阳光。

　　山林里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咔嚓咔嚓”，脚下的碎枝被踩碎。

　　好像走了很久，沐槿的心忽然一阵急跳，她抬头看向头顶，顿住了脚步。

　　一束红光从头顶泻下，在地面上投下一个红色的圆盘。

　　“沐槿，沐槿——”天空中传来一道声音，空空朦朦，好像很远，又好像响在耳边。

　　“沐槿，快走——”

　　林子里的风停了，碎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洒下，一道道光柱挡住了前方的路。

　　那个最亮的红色圆盘还在扩大，光圈逸到了她的脚下，沐槿向后退了一步。

　　旁边的老头被她带得踉跄了一下，沐槿伸手去拉，前一刻还游魂一样的老人，倏地挺直了肩。

　　“嗬——”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呼气声，身体猛地超前扑去。

　　下一刻眼前大亮，“噗”，红光爆开，热浪扑面而来。

　　沐槿下意识抬手去挡，双耳却忽然一阵刺痛，“轰隆隆”，一道长啸声炸响在耳边。

　　“噗”，她喉咙一痒，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泄了劲，朝后倒去，抵在了身后的树干上。

　　“轰隆隆”，树干跟着地面一起震动，树冠被冲开，沐槿抬起头，白光在头顶盘旋，汇成一道巨大的龙影。

　　“轰隆隆”，脚下裂开了巨大的沟壑，强大的威压从每一个毛孔往身体里渗透。

　　她的灵魂被冻住，双手双脚变得无比沉重，她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眼底被龙影完全覆盖。

　　龙身晶莹剔透，鳞片比最昂贵的宝石还要绚烂。

　　那是最绚丽的白，没有多余的彩色，却是世间最美的色彩。

　　龙影低下头颅，龙须飘荡，垂到了沐槿面前。

　　她缓缓抬起手，伸进了光影里，气力一点点倾入身体。

　　她抬起一只脚，另一只脚跟着离开了地面，混沌的大脑仿佛被注入清泉，她的视野猛地拉大，来到了山外，来到了九霄之下。

　　轰，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她的身体陡然一轻，无数的力量在身体里冲撞。

　　身后是漆黑的天幕，脚下是无边的大地。

　　蔚蓝的星球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雾气中涌动着血色的红，它们在流淌，它们连成了细密的网，伸向宇宙深处。

　　看不到尽头，看不到来处。

　　【那是什么？】

　　【那是生机。】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好熟悉的声音。

　　她的意识向远处延申，碰到了一条血线。

　　“滋”，一道尖利的鸣叫从意识的末端冲回，沐槿浑身一麻，收回了外散的意识。

　　【别碰，死掉的生机会吞噬一切。】

　　巨大的龙首冲到了面前，沐槿看到了一只巨大的眼瞳。

　　那是什么样的眼睛，比漆黑的宇宙还要冰冷，还要空无，仿佛能吞噬一切。

　　然而，面对那只冰冷的眼瞳，却有暖意倾入她的身体。

　　那是意识，她被禁锢的能量，比她原本还要多得多的能量，它们涌进她的四肢百骸。

　　脚下的大地在她的意识海里铺开，层层地脉被细密的裂纹覆盖，黑红的血脉在地底游走。

　　寒意顺着她的意识朝身体里挤，又被暖意一点点冲散。

　　沐槿昂头对着巨大的龙首，身体仿佛被撕扯成两半。

　　【你是谁？】

　　她听到自己在问。

　　【我在哪？】

　　她听到了一声叹息，响在她的脑子里。

　　【我快要死了，这个世界快要死了。】

　　【孩子，你走吧，别回来了。】

　　那道声音穿透她的灵魂，穿透了她的记忆，她看着巨大的龙首，情绪像流水一样退去。

　　“我是不是见过你？”她张开口，声音轻如呢喃。

　　随着这句话吐出，她的大脑猛地一钝，久远的记忆一幅幅闪过。

　　木槿花纷纷落落，盖住了幼小的婴孩，她看到了一双温暖的手，晶莹剔透，随风一点点消散。

　　“哇哇！”婴儿的哭声划破三十年前的清晨，她被院长妈妈抱回了孤儿院。

　　二十年前，她见到了她的养母，那个女人年轻美丽，温暖的眼睛被寒冰一点点覆盖。

　　她转身离去，十岁的沐槿看着她的背影，有些遗憾，那天晚上她躲在被窝里哭了很久。

　　她的生活按部就班，走向枯燥走向乏味走向疲惫。

　　在另一个世界，她的生活丰富多彩，一帆风顺。

　　是谁干预了她的人生？

　　过去的记忆，被封存的记忆又为何会回来？

　　沐槿伸出手，一根龙须缠上她的手指，和那年的木槿花一样温暖。

　　【离开这里，走吧，别回头。】

　　声音穿过她的识海，盖住了天地间的所有声音，地下涌动的暗河，地面流淌的红雾，变得不堪一击。

　　那不过是一个世界的衰老，一个世界在走向死亡，本没有那么可怕。

　　周围的光影一层层退去，巨大的龙影变得黯淡，只剩下薄薄的虚影。

　　沐槿的双脚踩上地面，“嘎吱”一根树枝从中间裂开，碎成了粉末。

　　世界在她的眼中变了色彩，她的周围浮起数个泡泡，裹住一个个小世界。

　　里面有盎然的春色，更多的是死寂的黑暗。

　　她看到了倒塌的孤儿院，黑雾笼罩下没有一丝活气。

　　一个黑色泡泡落在地上，“噗”爆开一丝黑烟，瞬间消散。

　　一个绿色的泡泡朝她飘来，沐槿深出双手，小心地捧起它。

　　“喵呜”一只黑猫凑到泡泡边缘，伸出一只爪爪。

　　黑猫小得像一只黑豆，沐槿却一眼锁定了它的眼睛。

　　“喵呜，喵嗷！”黑猫奔向泡泡的另一边，它扑向一个小人，叫声变得凄惨。

　　小人长长的一条，他抬起头，和沐槿对上了视线。

　　“噗”泡泡的边缘荡开波纹。

　　眼前的视野陡然变大，一片片山林和房屋朝她冲来。

　　田埂上，小人的身影拉长，他扬起英俊的脸庞，朝她跑来：“沐槿，你回来了。”

　　是凌昊宇和小黑。

　　沐槿的心脏“扑通扑通”一阵急跳，她猛地喘出一口气，提起的心落了地，情绪一点点归位，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凌昊宇跑到她面前，眼中是藏不住的欣喜，他勾住她的手指，轻轻摇了摇：“谢谢你相信我。”

　　她微微扬起唇角：“我知道那不是你。”

　　“嗯！”凌昊宇重重点了点头，脸上的喜意扩大，“我看到你了，沐槿，我一直看着你呢，我看到你找到了离开的路，我还看到了世界意识。”

　　巨大的龙影不过是世界意识的缩影，沐槿垂下眼眸，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沐槿，你战胜了世界意识。”凌昊宇语气轻快，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平行世界的少年。

　　他们本来就是一个人，她和凌木槿也本来就是一个人。

　　沐槿嘴角的笑意收敛，刚缓和的心情重新变得沉重。

　　“喵呜，喵~”

　　一只爪爪伸到了眼皮底下。

　　被忽略彻底的小黑从凌昊宇的怀里咕涌出来，一个纵身，扑进沐槿的怀里，用脑袋蹭她的胳膊。

　　“喵~喵~”

　　黑猫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团小小的意识体在她的脑子里打滚。

　　【沐槿，不能丢下喵！】

　　“乖咪，不会丢下你的。”沐槿低下头，用脸蹭了蹭黑猫软乎乎的脑袋。

　　毛茸茸的暖意驱散了一丝心底的寒冷，沐槿缓缓抬起头，沉声道：“我没有战胜祂，是祂放过了我。”

　　“祂放过了你？”凌昊宇面色微变，“祂对你做了什么？”

　　沐槿抬起头：“祂是我的亲人，我想起来了，是祂把我送到了孤儿院，是祂一手造就了我的人生。”

　　“也是祂，拿走了我的意识。”她叹了口气，抬起右手。

　　荧荧白光从手心流出。

　　它们拉成细密的银色丝线，银丝快速流淌，将两人包裹，瞬间笼罩了整片小世界。

　　身后的山林发出呼呼的声音，像在狂欢又像在哭嚎。

　　远处的房屋轰然倒塌，一团团小小的气团从里面飘出，气团折射出五彩的流光，充斥了整个世界。

　　它们飞向两人，围着两人飞舞，小黑瞪圆了眼睛，伸出一只爪，去碰触气团。

　　凌昊宇一只手紧紧地薅住黑猫，一只手握住了沐槿的胳膊：“这里要散了。”

　　沐槿收回手，丝丝缕缕的银丝消散在空气中。

　　那些散落的气团相互碰撞，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它们一点点消散，融进脚下的土地。

　　脚下是干涸的大地，没有河流，没有绿树，只有一条条裂纹，蜿蜿蜒蜒，向远处延申。

　　“你看，他们在那儿。”沐槿颌首指向前方。

　　那里躺着三四个人形，被一层气团包裹。

　　随着他们的靠近，气团一点点散开，露出了完整的人形。

　　他们躺在那儿，姿态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一行几个队友全在这，除了妘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