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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影雾(16) 一场婚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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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太阳高悬在西边,树木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白雾在空气中散开,山林间露出一条小道。
远处飘来的乐声越发清晰,间或能听到“咿咿呀呀”的弹唱。
众人不由向中间靠拢,围成了一个圈,圈的中间是背着妘姮的刘队。
“准备上山吧。”张院士抬头看向远方。
耳边的乐声凄凄哀哀,阳光洒在身上,感受不到一丝温暖,只有从心底透出的凉意。
沐槿看着乌泱泱的十个人,沉声道:“里面情况未知,需要有人留守,张院士,你留下吧。”
张院士轻轻摇头,一脸坚定:“我必须进去,我们没有时间了,我要亲自进去寻找真相。”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众人:“我和小刘,还有吴先生一起进去,其余人留下吧。”
“好,大家小心,不要分散。”沐槿没再多说。
四人留守,六人一猫进山,小黑从沐槿怀里跳下来,走在了前面,和队尾的刘队隔开远远的距离。
妘姮被绑带缚住,安静地趴在刘队的背上,胳膊垂在他身前,看起来十分配合。
张院士走在沐槿和吴先生中间,向他们介绍古村寨的历史。
“茗地有很多古寨,他们避世而居,自给自足,村民世代而居,有些还保持着远古的陋习,大家务必小心,进去后不要多看,不要碰不该碰的东西。”
“张老,听说茗寨饲养蛊虫和奇毒,是真的吗?”吴先生开口问道。
“哪有什么奇毒,不过是深山里的瘴气,这里是亚热带气候,虫蚁也比别处毒一些,所谓蛊虫也不过是些普通的虫子罢了。”
普通的虫子?
稀薄的一层白雾横在前方,有什么东西在晃,模糊地一团黑影越来越近。
心里的警铃拉响,沐槿正要开口,走在前方的黑猫猛地停了下来。
小黑弓起脊背,几乎是瞬间蹿回到凌昊宇的脚边。
它扒住凌昊宇的裤脚,哧溜哧溜往上爬,一直爬上他的肩膀,把自己团成一个“围脖”。
【喵呜!好大的虫子,这里的虫子也成精了!】
小黑在她的脑中嘶吼,沐槿大脑一阵发闷,她一手握枪,另一只手抽出了身后的砍刀。
众人举起武器,屏住呼吸,严正以待,小黑从凌昊宇的肩窝里抽出脑袋,竖起了耳朵,双眼放大,瞪得溜圆。
【是死虫子,会动的死虫子,喵嗷。】
一只没有生机的巨虫!
沐槿心头一震,这里面的情况恐怕比预想的还要糟。
白雾向四周飘散,前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身后的来时路被完全笼罩,彻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
此时就算回头也来不及了!
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黑影,她压低声音道:“是死物,大家小心,不要碰到它。”
雾气给这座山岭罩上一层白纱,耳边的声音清灵缥缈,从每一个角度钻入耳膜,辨不出方向。
脚下的触感崎岖不平,走几步就会踢到路边的石头和树桩。
几人靠在一起,慢慢向前。
“窣窣窣”,乐声中跑出了杂音,巨大的阴影从头顶罩下。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连忙朝两边闪躲。
沐槿紧握着手里的砍刀,抬头看向前方的巨虫。
巨虫体长近两米,像一个立起来的盾牌,它用两只尖利的后足支撑住偏圆的身躯,身躯的两侧散开密密麻麻的腕足。
它走的很慢,移动间,那些腕足相互碰撞,发出“咔滋咔滋”的声音。
小黑从凌昊宇的肩头跳到吴先生的肩上,伸长了脖子,占据了最高的视野。
【沐槿,它肚子里有东西!】
“它肚子里有东西!”
两道声音同时响在脑中和耳边,发声的是张院士,老院士声音低沉,听得人心里发寒。
“这是即将产卵的枯叶虫!”
话音刚落,对面的巨虫速度猛地加快,与此同时,只听“咔嘣”一声,支撑着庞大身躯的一只细足齐根断裂。
断裂的虫肢没有落地,而是笔直朝上飞去。
“快闪!”沐槿急呼出声,但已来不及,飞来之物已经到了跟前。
她一把推开旁边的人,腰部猛地用力,腾空跳起,快速飞起一脚,踹中了那节残肢。
短暂的一秒接触,她好像踢到了一根冰柱上,坚硬冰冷,寒意从脚底朝上蔓延。
但紧接着,无数根节肢从巨虫的身体里伸出,它们狂乱飞舞,彼此纠缠到一起,碰撞、折断,化作利箭,刺向他们。
利箭黑压压一片,冲散了稳固的队形。
沐槿挥舞着砍刀,将近处的利箭打散,那些残肢被挥落在地,断口处爆开漆黑的黏液,空气中很快弥散开刺鼻的腥臭味。
不好!
沐槿拉住离她最近的张院士,急急往后退,双腿却猛地一软。
隔着厚实的面罩,浓烈的臭味仍往鼻腔里钻,大脑刺激得一阵阵闷疼,气力跟着快速消散。
如水的困意袭上来,沐槿死死拽住身边人的胳膊,用最后的力气裹着两人朝山路的另一边扑去。
那边是往下的斜坡,长满了灌木,看不到底。
沐槿的眼前飞过幢幢倒影,接着陷入一片黑暗,还有脑中的最后一道声音。
【沐槿在哪?喵!】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五感重新回归。
头顶是一片澄净的蓝天,远处能看到一排排的房屋,她正躺在一张竹椅上,旁边还有一张躺椅,上面躺着一个老头。
老头戴着一顶黑色圆顶帽子,穿着一身黑色的窄袖长袍,袍子上用乌红的丝线绣着一些图案,带着鲜明的少数民族特色。
沐槿坐起身,抬手间手臂被坠得沉甸甸的。
她低下头,满眼的流光溢彩,她的腰间,手腕上,胸前挂满了珠链和金银箔饰。
还有脑袋上,足足顶了十公斤的重量,她抬手欲摘下头上的东西,可那沉重的配饰是和头发牢牢绑在一起,折腾了一下,头皮被扯得生疼。
她徒劳地放下手臂,不再纠结这一身配饰,转而看向旁边的老头。
老头躺在那儿,一动未动,不知死活。
她站起身,银环相碰,叮当作响,像个移动的装饰台,脑袋一动,头顶的重量便宜,像要扭断她的脖子。
她僵着脖子,朝老头走去,视线微微低垂,落在老头脸上。
老头紧闭着双眼,那张脸,正是张院士。
她伸手推了一下,触感温热,是活的。
她长呼一口气,抬头观察周围的环境。
两人身处一座逼仄的小院,身后的依山而建的三间房屋,土墙和木头搭建,狭小却整洁。
远处,丝丝缕缕的乐声飘来,乐声越来越近,对面山路的尽头出现一支队伍。
一支红色的队伍,红色伴着激昂的乐声直朝他们这边而来。
沐槿心头一跳,脚下后退了一步,抵到身后的院墙上,凉意从后背传来,刺激得她头皮一麻。
那好像是一队迎亲的队伍。
旁边的老头还睡得无知无觉,来不及多想,她一把揪住老头的衣襟,将他提了起来。
“张院士!”
掌下的身躯猛地一颤,老头睁开了眼,眼中的恐惧一闪而过,接着被茫然覆盖。
那一丝的神情变化快得像是幻觉,沐槿没有松手,顺势拖着他朝屋后走。
老头反手按住了她的腕子,眼中哪还有迷茫,只有一脸喜色:“阿沐,接亲的来了,你快回屋。”
老头说话带着浓浓的南蛮口音,咬字像黏在一起,含糊不清,她却奇异地听懂了。
她的视线停在老头的脸上,这人的相貌,神情,说话间脸皮抽动的幅度,确确实实是张院士。
就在这时,一阵猛烈的钝痛袭来,脑中闪过无数的片段,那些画面挤进她的大脑,一点点抢占原本的记忆。
她抬起的手缓缓下垂,脸上的冷意一点点融化。
迎亲队伍爬上了斜坡,越来越近,人影在她眼前重叠,旁边的老汉推着她往屋里走。
她感觉灵魂好像腾了空,分成了两个她,一个她看着另一个她。
欣喜一丝丝爬上心头,她的脸上浮现出娇羞和喜意。
她看着她,理智被拉扯,底下的人从一个无关的人变成了她。
旧的记忆被挤到了角落里,新的记忆越来越清晰。
她是阿沐,和阿爸住在村子的西头,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她的新郎是族长的小儿子。
她回到了西屋,坐在床前,透着纸糊的窗花看向越来越近的迎亲队伍,和最前方的大祭师对上了视线。
大祭师的脸上涂满了草汁,在耳后露出了白皙的底色皮肤,他身材高挑,挥舞的手指纤细,扭动的腰肢柔软,辨不出是男是女。
他是个年轻的祭师,眼眸精亮,光彩惑人,还带着一丝熟悉感。
大祭师,巫姮,村子里最古怪的人,或者是神,除了重大祭祀活动从不出现。
族长家竟然请动了他来迎亲,阿沐的心里涌起一丝怪异,记忆被搅动,变得混杂。
这个人真的是大祭师吗?他应该是个艺术家,大祭师是艺术家吗?
院子里的大祭师张开双手,口中吟唱出古老的音调。
那声音直击灵魂,天空中稀薄的云彩散开,巨大的太阳洒下刺目的日光,大地似乎晃动了一下,在空气中搅出浅浅的波纹。
所有的乐声都停了,阿沐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门口,她的阿爸站在门口,脸上挤出深深的褶子,眼中只有单纯的欣喜。
她扶着阿爸的手走到院中,看到了她的新郎。
新郎的头上裹着新鲜的红布,身上穿着黑红色的礼袍,他越过大祭师朝她走来。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比阳光更晃眼的是他的眉眼,英俊的新郎每一步都踏在她的心上。
阿沐抬起眼,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对面的新郎是凌昊宇,他们是来找出路的,不是来结婚的。
她缓缓上前,侧身靠向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问道:“这里是怎么回事?别的人呢,小黑在哪?”
“小黑在家,先跟我走。”凌昊宇朝她伸出手。
对面的大祭师还在吟唱,乐声重新响起,声音直冲耳膜,沐槿眼前一阵阵恍惚。
她转过身,张院士的眼中涌出泪花,眼底却是空洞的。
沐槿想回去拉住他,身体在下一刻陡然腾空,被身侧的凌昊宇拦腰抱起。
他俯首贴在她耳边,声音很低:“他还没有醒,待在这里更安全。”
沐槿抬手环住他的脖子,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