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你岛屿的星星》昼眠听雨声

3、图书馆第7排书架缝隙

　　额角的淤青像一枚耻辱的勋章，顽固地盘踞在苏晚星的眉骨上方。过了两天，那刺目的紫红虽然褪成了青黄，边缘却顽固地晕开一片，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扎眼。每一次不经意地撩开刘海，指尖触碰到那片皮肤，篮球场边那冰冷的目光、那绕开的身影、还有身后隐约的议论声，就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林笑笑心疼地用煮熟的鸡蛋给她敷了又敷，一边敷一边义愤填膺地声讨“冰山没人性”。苏晚星只是沉默地听着，任由温热的鸡蛋在皮肤上滚动，心里某个角落却像被浸透了冰水的海绵，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她把自己埋进了画册和颜料里。只有握着画笔，在速写本上涂抹勾勒时，心里那股翻腾的、无处安放的涩意才能稍稍平息。速写本上，那个篮球场上跃动的身影，被她用炭笔重重地涂抹，覆盖了一层又一层，最终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带着怨气的深色轮廓。她翻过那一页，赌气般地开始画窗外的梧桐，画教室一角的扫帚，画任何不会让她心跳失序的东西。
　　然而，有些念头，越是压制，越是疯长。
　　周三下午，只有两节课。放学铃声一响，教室里瞬间空了大半。苏晚星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她知道，周三下午，是江屿固定的竞赛集训时间，通常结束得比较晚。
　　一个念头，像藤蔓的种子，悄然在心底潮湿的角落破土而出，带着点固执，又带着点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待。
　　图书馆。
　　第七排艺术类书架。
　　她曾在这里与那双冷漠眼睛的主人偶遇过，他还曾帮她从高高的书架上把书拿下来。
　　苏晚星背起书包，脚步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穿过连廊。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栅。她的心跳，随着每一步靠近图书馆那扇厚重的木门，而逐渐加速，擂鼓般撞击着耳膜。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旧书纸张、灰尘和木制书架特有的、沉静干燥的气息扑面而来。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空调低沉的嗡鸣。午后的阳光被高大的窗户切割成斜斜的光柱，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苏晚星放轻脚步，像一只潜入领地的猫，目标明确地走向那个熟悉的区域——第七排书架。她的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西方绘画史》、《中国书法通论》、《文艺复兴三杰》……心跳在胸腔里鼓噪着，视线却紧张地扫过书架缝隙间的空隙，试图捕捉对面可能存在的、那个清冷的身影。
　　没有。
　　第七排书架对面，空无一人。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毫无预兆地袭来。她松了一口气，靠在冰凉的书架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速写本粗糙的封面。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瞬间被冷水浇透，只剩下难堪的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把那个扰人的身影从脑海里驱逐出去。目光重新聚焦在书架上，落在了顶层那本厚厚的《艺术史》上。
　　这一次，没有他。只能靠自己。
　　苏晚星咬了咬牙，将书包轻轻放在脚边，仰起头，估算着距离。她踮起脚尖，身体绷得笔直，努力将手臂伸到最长。指尖离那本《艺术史》深蓝色的书脊，还有至少十几厘米的距离。
　　不行，够不着。
　　她不死心，又往上蹦了一下。身体在落地时晃了晃，手指依旧只徒劳地划过冰冷的空气，连书脊的边都没碰到。额角因为用力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提醒着她两天前的狼狈。
　　挫败感缠绕上来。她有些泄气，环顾四周，想找找有没有供学生取书用的移动小梯子。图书馆很大，梯子通常放在管理员柜台附近，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去搬梯子时，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书架缝隙对面，光影细微的晃动。
　　她的心猛地一跳！
　　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视线小心翼翼地穿过书架狭窄的缝隙。
　　缝隙的另一边，光影交错处，一个人影不知何时已静静伫立。
　　深蓝色的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色T恤。他微微侧着身，似乎正在专注地看着面前书架上的书籍。午后的阳光穿过高窗，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额前几缕碎发垂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安静的阴影。他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封面印着复杂物理符号的英文原版书，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搭在书页边缘。
　　是江屿。他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幅凝固的画。沉静，专注，与周遭的书香气息融为一体。
　　苏晚星的心跳瞬间飙到了顶点，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脸颊，烧得滚烫。她像被施了定身咒，僵立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隔着窄窄的缝隙，她甚至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根根分明，和他指尖翻动书页时细微的动作。那熟悉的、清冽的松木香气，仿佛也透过书架的缝隙，若有似无地飘散过来，萦绕在她的鼻尖。
　　指尖因为用力抓住速写本而微微泛白。她该做什么？打招呼？还是……像上次一样，假装没看见，继续去够她的书？
　　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的时候，对面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江屿翻动书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目光，透过那窄窄的、堆满了书籍的书架缝隙，精准地望了过来。
　　像一道冰冷的探照灯光，猝不及防地穿透了苏晚星试图藏匿的角落。
　　刹那间，四目相对。
　　苏晚星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她像一只暴露在强光下的兔子，惊慌失措，只想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她猛地低下头，长长的刘海瞬间垂落，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瞬间涨红的脸，也遮住了额角那片碍眼的青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
　　完了！被发现了！
　　他一定看到了！看到她像个傻瓜一样在这里徘徊，看到她试图去够那本够不到的书！
　　巨大的羞耻感和尴尬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她只想立刻、马上逃离这个地方！
　　苏晚星几乎是凭着本能，慌乱地弯下腰，一把抓起脚边的书包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的盾牌。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传来，一道修长的身影已经缓缓走到她身边。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力量，越过苏晚星头顶上方那片她踮脚也够不到的区域，精准地、稳稳地，落在了那本深蓝色布面精装的《艺术史》书脊上。
　　那只手的手指修长，指节清晰，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厚重的书本被轻易地取下。
　　苏晚星的动作彻底僵住，逃跑的念头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钉在了原地。她抱着书包，僵硬地、一点点地抬起头，视线顺着那只握着书的手向上移动。
　　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手中的《艺术史》上，神情依旧淡漠。
　　下一秒，那本沉甸甸的《艺术史》被递到了她的面前。“是这本吗？”
　　苏晚星怔怔地看着递到眼前的书。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带着细微纹理的布面封面。
　　“是……是的。”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颤抖。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书本上，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交接工作。只是在苏晚星的手指接过书本的瞬间，他松开了手。
　　书本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了她的掌心。
　　然后，一个低沉平静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
　　“下次，”他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用梯子。”
　　话音落下，他没有再多停留一秒。甚至没有再看苏晚星一眼，也没有去看她额角那块被刘海极力遮掩的淤痕。
　　他收回手，插回校服裤袋里，动作自然流畅。然后，转身，迈开长腿，径直朝着图书馆深处、物理原版书区域的方向走去。深蓝色的背影挺拔依旧，很快便消失在层层叠叠的书架之后。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接触，只是一场苏晚星的幻觉。
　　图书馆里恢复了之前的静谧。只有尘埃在空气里缓慢地浮沉。
　　苏晚星抱着那本沉甸甸的《艺术史》，站在原地。指尖残留着书本封面的冰凉触感。
　　额角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
　　可心口那块被冰水浸透的海绵，却仿佛被投入了一小簇微弱的火苗。
　　“下次，用梯子。”
　　他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没有嘲讽，没有关心，也没有任何她自作多情期待过的……歉意。
　　这算什么？施舍？顺手？还是……仅仅因为她的存在碍眼，妨碍了他安静看书？
　　苏晚星低下头，看着怀中深蓝色的封面。书页很新，只有书脊处因为长期竖立而留下一点点细微的折痕。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江屿身影消失的方向，层层叠叠的书架投下深沉的阴影，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只有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清冽的松木香气。
　　图书馆的空调冷风，无声地拂过她的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