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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凉亭雨幕松木香 桐城的天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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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城的天气,像极了少女善变的心事。上午还是阳光明媚,晒得操场塑胶跑道都蒸腾起一股淡淡的橡胶味。可临近下午放学,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便悄无声息地吞噬了整片天空,沉沉地压下来,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今天要举行艺术类的科目的期中考试,苏晚星抱着从艺体中心领到的一摞新试卷,脚步匆匆地走在通往的林荫道上。风开始变得不安分,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带着潮湿泥土的腥气扑在脸上。她抬头看了看天,浓云翻滚,远处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像巨兽在云层深处低吼。
要下大雨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紧,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可刚走到连接教学区和艺体中心的那条小径,豆大的雨点就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又急又密,瞬间在干燥的路面上绽开无数深色的圆点。紧接着,雨势骤然增大,瓢泼般倾泻而下,天地间拉起一道白茫茫的雨幕。
“啊!”苏晚星惊呼一声,慌忙将试卷护在怀里,就近冲向路边唯一可以避雨的地方——那座孤零零立在草坪中央的仿古凉亭。
木质结构的凉亭顶棚发出急促的雨点敲打声,密集得如同鼓点。她跑上台阶,抖落着头发和肩膀上的雨水,校服外套的肩头已经洇湿了一大片,凉意瞬间透入肌肤。她喘着气,庆幸自己反应够快。
然而,这庆幸只维持了不到一秒。
就在她抬起头,准备找个干爽的角落放下试卷时,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瞬间僵在了原地!
凉亭的另一端,靠近朱红色廊柱的阴影里,一道挺拔的身影正背对着她,面朝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
湿透的短发贴在颈后,几缕发梢还滴着水珠。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插在裤袋里的手显出几分惯常的疏离,像一尊凝固在雨景中的雕塑。
他怎么也在这里?
苏晚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又在下一秒疯狂地跳动起来。凉亭里狭小的空间因为他的存在而骤然变得无比逼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昨天图书馆里那尴尬的、被他“抓包”的窘迫感,此刻加倍汹涌地席卷回来,烧得她脸颊滚烫,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怎么办?打招呼?还是……假装没看见?可这亭子就这么大,两个人杵在这里,怎么可能看不见?
就在她进退维谷、恨不得立刻冲进雨幕里逃离时,一阵更猛烈的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丝,如同无数根细针,凶狠地斜刺进凉亭!
“嘶——”苏晚星倒抽一口冷气,猝不及防地被浇了个透心凉。校服外套本就湿了肩头,这下半边身子几乎都湿透了。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激得她猛地打了个寒颤,牙齿都忍不住开始轻轻磕碰起来。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试卷,蜷缩起身体,试图抵御那刺骨的寒意和此刻更加难堪的处境。
凉亭里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震耳欲聋。雨点砸在亭顶,溅起细碎的水雾,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江屿依旧背对着她,面朝着雨幕。他插在裤袋里的手似乎动了一下。他的肩膀微微绷紧,像是在对抗着什么。
苏晚星抱着胳膊,冻得嘴唇都有些发紫。湿冷的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寒意像无数只小虫子钻进骨头缝里冻得她直打哆嗦。她偷偷抬眼去看那个沉默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麻。他肯定知道她在这里,肯定也听到了她打喷嚏的声音。可他……他就这样站着?像一堵冰冷的墙?
巨大的委屈和一种说不清的、被彻底忽视的难堪,混合着刺骨的寒冷,一点点啃噬着她的神经。她咬紧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更多声音,只是把身体缩得更紧,徒劳地汲取着一点点可怜的体温。
时间在冰冷的雨声和凝滞的空气中艰难地爬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昏暗的天幕,紧随其后,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在头顶轰然爆开!那声音如此之近,如此狂暴,仿佛要将整个凉亭都劈成碎片!
“啊!”苏晚星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出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一抖,怀里的试卷差点脱手飞出。巨大的恐惧瞬间席卷了她,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震耳欲聋的雷声在耳膜里疯狂震荡。
就在这声惊雷炸响的瞬间!
一直背对着她、如同石雕般的江屿,猛地转过了身!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苏晚星惊魂未定,还沉浸在雷声的恐惧中。她甚至没看清江屿的动作,只觉得眼前一暗,一件深蓝色校服搭在了自己头上。
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那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温度,带着一种熟悉的、清冽的、如同冬日松林般的气息——松木香。比走廊初遇时更加清晰,更加直接地、霸道地侵占了她的呼吸。
干净的洗衣粉味道,混合着他身上那种独特的冷冽松香,瞬间将她湿透的、冰冷的身体包裹住。隔绝了外面斜飞进来的冰冷雨丝,也隔绝了那令人心悸的雷声余威。突如其来的暖意和那令人心安的气息,让她冻僵的身体和紧绷的神经都微微一颤。
苏晚星完全懵了。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那件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外套罩在头上、肩上。视线被深蓝色的布料遮挡了大半,只能透过缝隙,看到江屿T恤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离得很近。
近到她甚至能看清他微湿的睫毛下,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瞳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冲撞,像冰层下压抑的暗流。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他的呼吸似乎比平时急促了一点,胸口微微起伏着。插在裤袋里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抽了出来,此刻正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甚至能看到绷起的淡青色筋络。
他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微微蹙着的眉头透露了他的不安。
苏晚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骤然松开。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外套上属于他的温度和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住,让她动弹不得。
江屿的目光在她被外套罩住的、只露出小半张苍白惊惶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他移开视线。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从紧抿的唇间,挤出两个冰冷生硬的字:
“穿上。”
不是商量,不是关切,更像是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说完这两个字,他像是完成了某种艰难的任务,转过身去,重新面向亭外狂暴的雨幕,只留给苏晚星一个更加紧绷、更加孤高的背影。
他那只紧握的拳头依旧没有松开。
凉亭里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
苏晚星僵硬地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抓住了罩在头上的深蓝色外套边缘。布料干燥而温暖,那清冽的松木香气丝丝缕缕地钻入她的鼻腔,霸道地驱散了寒冷和恐惧,却带来了另一种更加强烈的心悸。
她缓缓地将外套拉下来,披在自己的肩膀上。宽大的外套带着他的体温,瞬间包裹住她湿冷的身体,暖意如同细小的电流,顺着皮肤蔓延开。可这暖意之下,却是更加汹涌的困惑和……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
她看着那个背对着她的、挺直却紧绷的背影。
看着他紧握成拳手。雨水被风裹挟着,斜斜地打湿了他半边白色的T恤,布料紧贴着后背,勾勒出少年人清瘦而蕴含着力量的轮廓。左肩的位置,深色的水痕正迅速地晕开、扩大。
那件外套……他给了她。他自己,却半边身子暴露在斜飞的冷雨里。
苏晚星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湿透的T恤布料,想要提醒他,想要……把外套还给他?
可就在这时——
“屿哥哥!”
一个清脆悦耳、带着几分娇嗔和焦急的女声,穿透了哗哗的雨幕,突兀地在凉亭外响起!
苏晚星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江屿紧绷的背影也几不可察地一震。
两人几乎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艺体中心的方向,一个纤细窈窕的身影,撑着一把精致的透明雨伞,正踩着高跟鞋,有些狼狈地趟过积水,朝着凉亭快步走来。
是沈清然。
她显然也淋了些雨,额前的碎发微湿,贴在光洁的额角。精心打理过的发髻有些松散,几缕发丝垂落下来。身上的芭蕾舞练功服外只匆匆裹了一件薄薄的米色针织开衫,被雨水打湿了肩头,勾勒出优美的肩颈线条。她一手撑着伞,一手护着怀里抱着的一个长条形盒子。
沈清然绽开明媚的笑容,加快了脚步。然而,就在她踏上凉亭台阶的瞬间,她的目光,也无可避免地落在了江屿身边,那个披着深蓝色校服外套的苏晚星身上。
沈清然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冻结的湖面,瞬间凝固。
她的视线,如同冰冷的探针,先是落在苏晚星披着的那件宽大的、深蓝色的男式外套上,然后缓缓上移,落在苏晚星那张还带着惊惶、此刻更添了几分无措的脸上。最后,扫过苏晚星额角那片虽然淡了、却依旧清晰可见的淤痕。
空气仿佛凝固了。
雨声,雷声,似乎都退到了遥远的地方。
沈清然站在凉亭入口的台阶上,透明的雨伞边缘滴落着水珠,在她脚边溅开细小的水花。她怀里那个长条形盒子被抱得很紧,盒子一角,一个精致的小小金色徽标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一架抽象的银色竖琴,缠绕着纤细的常青藤。和图书馆那张飘落的乐谱上的徽标,一模一样。
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惊愕,迅速转为一种冰冷的、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敌意的锐利,如同淬了寒冰的针,直直地刺向苏晚星。
苏晚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比刚才淋透时还要冷。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披在肩头的深蓝色外套边缘,仿佛那是唯一能汲取温暖的来源。那清冽的松木香气,此刻却像沉重的枷锁。
江屿只是看了沈清然一眼,依旧沉默地面向着雨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湿透的白色T恤紧贴着他的后背,勾勒出紧绷的线条。他没有回头,没有解释,像一尊彻底冰封的雕塑。
冰冷的雨丝,裹挟着沈清然身上淡淡的、高级的香水味,混合着凉亭里清冽的松木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