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你岛屿的星星》昼眠听雨声

2、墨绿色公告栏前的仰望 午后的阳光

　　午后的阳光像金子般洒在桐城一中宽阔的操场上。操场东侧，巨大的墨绿色公告栏前，围拢着三三两两的学生驻足仰望。这里汇聚着校园的风云人物，是无数目光汇聚的焦点。
　　苏晚星抱着几本刚从图书馆借来的画册，路过公告栏前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下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她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锁定在公告栏顶端的照片。
　　照片上的少年，轮廓分明的脸上，清秀的眉目如工笔画勾勒。额前自然垂落几缕清爽的碎发，挺拔的鼻梁下，薄唇微微抿着。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其中的沉静与疏离，似乎能隔绝喧闹——正是昨天走廊里那双寒潭般的眼睛。
　　江屿。
　　他的名字印在照片下方，紧随其后的是一连串耀眼的成绩：入学综合测试第一，数学满分，物理满分，竞赛获奖……每一个荣誉都像一枚勋章，无声地宣告这位高一转学生的卓越与优秀。
　　“喂！看呆啦！”肩膀被人一拍，带着苏晚星熟悉的活力满满的语调。
　　“看谁呢这么专注？”林笑笑凑过来，顺着苏晚星的视线瞄了一眼，瞬间一双眼睛写满了“我懂”的笑意。“哦——在看我们新晋的‘冰山学神’啊！”
　　“别胡说！”苏晚星慌忙垂下眼睛，掩饰地翻动手中的画册，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我就随便看看。”
　　“得了吧，小晚星，你这‘随便看看’的眼神快把公告栏看穿个窟窿啦。”林笑笑毫不留情地拆穿，亲昵地挽起苏晚星胳膊，拉低声音开始她的八卦模式：“这位江学长，可不得了！听说他爸是科技公司的大老板，家里巨有钱！但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本人超帅！成绩超好！而且特别、特别、特别高冷！”
　　“他昨天刚转来，直接坐上年级第一的宝座！还有更劲爆的呢，”林笑笑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绝密情报的兴奋，接着说，“高中部的公认校花，沈清然学姐，你知道吧？昨天在江大学神班门口等了好久，给他送爱心便当，你猜怎么着？”
　　苏晚星的心莫名提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画册的封皮。
　　林笑笑语调夸张地说：“江大学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走了！沈学姐那脸色……我都不敢看。现在他人称‘移动的冰山王子’，绝对的‘生人勿近’！晚星，你该不会认识他吧？”
　　昨天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散落一地的纸张，手掌温热的触感，挥之不去的松木的清香，沉默的侧脸……苏晚星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快了几拍，她含糊其词地应付过去，迅速转移话题：“快上课了，我们快走吧！”
　　林笑笑还想继续八卦，被苏晚星半拖半拽地拉离了公告栏。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夕阳的金辉斜斜穿过玻璃窗，将教室后排的桌椅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几何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翻书的哗啦声、低声的讨论声，交织成画面的背景音。
　　苏晚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复杂的几何图形仿佛变成了迷宫。她咬着笔杆，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飘向窗外。
　　操场的方向。
　　目光越过一排高大的梧桐树，能清晰地看到篮球场上活跃的身影。江屿，无疑是最吸引人注意的那道风景。深蓝色的身影在球场奔跑跳跃，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充满力量与速度的美感。
　　起跳，投篮，球在他手上划出优美的弧线，“唰”地一声轻响，穿过篮筐。场边传来男生们的鼓掌和女生们激动的尖叫。
　　苏晚星感觉自己的心也像那个篮筐上的网，轻轻一荡。她悄悄将压在课本最下面的速写本抽出来，崭新的米白色纸页上，已经有了几笔轮廓。她深吸一口气，在已有的轮廓上轻轻落笔继续勾勒。

　　笔尖沙沙，她专注地捕捉着他舒展的手臂线条和绷紧的腰线弧度，矫健如猎豹般的姿态，还有那双即使是在激烈对抗中依旧沉静如水的眼眸。
　　她画得入神，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了。笔下的轮廓渐渐成形。速写本扉页上，几道被反复描摹加深的字母缩写——“JY”仿佛也带上一丝隐秘的温度。
　　“你在画谁呀？画得好好呀！”同桌李薇薇无意见瞥了一眼，悄声夸奖道。
　　李薇薇已经压低了声音，苏晚星还是吓了一跳，手一抖，铅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她慌忙用手臂挡住画纸，脸颊通红。“没有画谁，我随便画的。”
　　李薇薇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心领神会地笑了，没再追问，又去写自己的作业了。
　　苏晚星叹了口气，把心稍稍放进肚子里，却再也无法集中精神了。她飞快地将速写本合拢，塞进课本下面，心脏怦怦直跳，好像要跳出来。
　　她低头盯着面前解不开的几何题，可那些线条弯弯绕绕，扭曲变形，最后都变成篮球场上那个令人忍不住追寻的身影。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如同救赎的号角。苏晚星第一个收拾好书包冲出教室，但脚步却不是向着校门，而是朝着操场而去。
　　随着下课铃响，篮球赛也已经进入尾声。
　　场上的少年们喘息着，汗水浸透了后背的校服。江屿刚刚完成一次漂亮的抢断，运球快攻，在对方球员的围堵下，一个干脆利落的急停跳投——
　　“哐当！”
　　篮球砸在篮筐后沿，高高弹起，偏离了预想的轨道，带着呼啸的风声，竟直直地朝着场边飞了过来！
　　事情发生得太快，苏晚星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眼前一个棕红色的球直直扑向自己。
　　砰！
　　一声闷响。
　　额角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眼前瞬间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站立不稳，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体。疼痛让她下意识地捂住被砸中的地方，眼眶瞬间就酸涩发胀，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嘶……”她倒抽一口冷气，疼得弯下了腰。
　　混乱中，她听见有人在叫喊什么。
　　脚步声朝着她这边快速接近。
　　苏晚星强忍着疼痛，努力抬起头，模糊的泪眼中，最先看清的是匆匆跑过来的几个穿着同款篮球队服的男生。然后，是那个走在最后面的人。
　　江屿。
　　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呼吸还有些急促。深蓝色的球衣紧贴着结实的胸膛，勾勒出初具轮廓的力量感。他手里拿着一条白色的运动毛巾，正随意地擦着下颌滑落的汗珠。
　　他的目光依旧沉静。没有惊讶，没有关切，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苏晚星的心，在那样的目光注视下，一点点沉下去，沉进一片冰冷的湖水里。额角的疼痛似乎都变得麻木了，只剩下一种被暴露在阳光下的羞耻感，火辣辣地灼烧着每一寸皮肤。
　　一个跑在前面的高个子队员，大概是队长，已经冲到了苏晚星面前，语气带着歉意：“同学你没事吧？实在不好意思！”
　　苏晚星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她看着站在不远处的江屿。
　　一股莫名的、混杂着疼痛、委屈和巨大失落的力量，猛地攫住了她。
　　但是她很快想起自己来这里的意图，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上前几步，微微踮起脚，将自己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那瓶刚从学校小卖部买来的、还带着凉意的矿泉水，直直地递到了江屿面前。
　　透明的塑料瓶身因为她的用力而微微变形。
　　“给……给你！”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目光勇敢地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眸，尽管心跳早已擂鼓般轰鸣。
　　时间仿佛凝固了。
　　跑过来的几个队员都愣住了，看看苏晚星额角那块明显的红肿，又看看她递出去的水，再看看他们那位毫无反应的“冰山”队友，表情都变得有些微妙。
　　场边尚未散去的几个女生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
　　“哇……这谁啊？”
　　“胆子真大……”
　　“额头上那么大个包，还给江屿送水？”
　　“没看见沈学姐都在看台那边看着呢……”
　　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而沉重。
　　江屿擦汗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苏晚星递过来的那瓶水上。瓶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在夕阳下折射出碎金般的光。然后，他的视线缓缓上移，掠过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最终，落在了她额角那块红肿刺眼的淤痕上。
　　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或许只有零点几秒。
　　但苏晚星却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屏住呼吸，等待着。等待他或许会接过去？等待他或许会问一句“你没事”？哪怕只是一个表示歉意的眼神……
　　然而，什么都没有。
　　江屿的视线从她的额角移开。那眼神依旧是冰封的湖面，没有丝毫涟漪。他甚至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他只是极其冷淡地、幅度极小地侧了下身，就像绕过路边一块碍事的石子，或者拂开一片飘落的树叶。
　　然后，从她身边，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了过去。
　　白色的运动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摩擦声。
　　他绕开了她。
　　也绕开了那瓶固执地举在他面前的、带着凉意的水。
　　没有停顿，没有回头。深蓝色的背影挺拔依旧，步伐从容，径直走向篮球架下放着书包和水壶的位置。夕阳将他孤高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苏晚星的手臂还僵在半空中，维持着递水的姿势。那瓶水仿佛有千斤重，沉甸甸地坠着她的手腕。冰凉的瓶身贴着掌心，寒意却顺着胳膊一路蔓延到心底，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僵硬起来。
　　脸上滚烫的温度，在江屿擦身而过的瞬间，彻底褪尽，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苍白。额角的疼痛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尖锐地重新复苏，一下下地跳动着，像是在嘲笑着她的自作多情。
　　“呃……同学，这水……”那个高个子队长有些尴尬地挠挠头，想替队友缓解一下这令人窒息的场面。
　　还愣在原地的苏晚星猛地回过神，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收回了手。她低着头，长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发红的眼眶。
　　“没……没事。”她声音干涩，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两个字。然后，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操场边缘。脚步有些踉跄，只想尽快逃离这片让她无地自容的空气。
　　身后，似乎传来几声模糊的议论和低笑，还有看台上，一道带着审视意味的的清冷目光，像冰冷的针，无声地刺在她的脊背上。
　　苏晚星没有回头。
　　她只是越走越快，直到跑出操场，拐进一条僻静的林荫道，才背靠着一棵粗大的梧桐树干，大口地喘着气。冰凉的树皮透过薄薄的校服传来寒意。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瓶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矿泉水。瓶壁上，不知何时沾上了一抹淡淡的灰色污痕。
　　就像她此刻的心情，蒙上了一层洗不掉的灰。
　　她拧开瓶盖，仰头，将冰凉的液体狠狠地灌了一大口。水流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却冲不散心口那股憋闷的、酸涩的胀痛。
　　夕阳的余晖穿过稀疏的梧桐叶，在她脚边投下破碎的光斑。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和羞耻感，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阳光落在她的手背上，被晒得微微发烫。可她的心，却像浸在寒潭深处，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