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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走廊、初雪与蝴蝶发卡 初雪在桐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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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在桐城降下，雪粒轻柔无声地覆盖着教学楼前的梧桐树，枯枝裹上晶莹白霜，像无声盛放的冰花。苏晚星抱着几乎淹没下巴的英语作业本，在三楼走廊里狂奔，纸页在她急促的呼吸间簌簌作响。冷风从敞开的窗灌入，裹挟着细碎的雪晶，扑上她滚烫的面颊，瞬间融化成微凉的水痕。午休结束的预备铃骤然撕裂了雪幕下的宁静，她心头一颤，脚步更快——若不能在课前将这些作业安稳送达张老师桌上，全班都要因为她而抄写冗长的课文！
怀里摇摇欲坠的作业本彻底遮蔽了她的视线。她像一艘迷失在湍急人潮中的小舟，笨拙地左冲右突，口中焦急地喊着：“让让，麻烦让让！”
“砰！”
沉闷的撞击声和纸张哗然散落的脆响同时炸裂。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像断线的木偶般向后倒去，狼狈地跌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怀里的作业本如同挣脱束缚的白色鸟群，轰然飞散，铺满了小半截走廊，白纸黑字在初雪的微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对、对不起！”巨大的愧疚和慌乱瞬间攫紧了她的心脏，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她手忙脚乱地想去抓回那些飘零的纸张。视野因慌乱而模糊，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一双闯入眼帘的白得耀眼、一尘不染的运动鞋所吸引。目光沿着笔挺的深蓝校裤和纯白衬衫向上攀爬，最终，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眼睛里。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即使在很多年以后，苏晚星依然清晰地记得第一次撞进那双让她此生难以忘怀的眼时，心是如何悸动的。
那双眼眸，如同初冬清晨凝结在玻璃窗上的寒霜，冰冷而疏离。极深的墨色瞳仁里，读不出丝毫情绪的波纹。这双眼睛此刻低垂着，先是落在她因狼狈而涨红的脸上，随即扫过满地狼藉的作业本和散乱的纸张。他身量很高，挺拔的姿态宛如教学楼前那些静默承受着初雪重量的梧桐树。苏晚星认得这张脸——公告栏红榜上那张照片的主人，高一便轰动全校的顶尖学生，江屿。
时间仿佛被这双寒霜般的眼睛冻结了。走廊里喧闹的嬉笑声、追逐的脚步声，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瞬间掐灭，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无声地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网中央是她和他，还有满地狼藉的纸页。苏晚星只觉得脸上轰然烧起燎原大火，比方才狂奔时还要灼烫。大脑一片空白，“江学长”三个字在唇齿间徘徊，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只能语无伦次地嗫嚅着：“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赶时间……”
她紧张地仰望着，江屿脸上却并未出现预想中的愠怒或厌烦。他的目光在她窘迫通红的脸上只极其短暂地停留了半秒，随即竟毫无迟疑地蹲下身来。那双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开始一本一本，一页一页，有条不紊地收拢地上的狼藉。写满密密麻麻英文单词的试卷、厚重的作业本、甚至夹杂其间的几张竞赛报名表格，在他指间如同被施予了魔法，服帖地叠放整齐。他的动作专注而沉静，仿佛在实验室里操作最精密的仪器，周遭的嘈杂、等待的目光，似乎都与他无关。
苏晚星僵在原地，在他这份奇异的秩序感面前，只觉得自己笨拙慌乱得无所遁形。她慌忙也蹲下去，手指微微颤抖着，胡乱抓起离自己最近的几张试卷。一阵强劲的穿堂风猛地灌入走廊，掀起她的校服衣角，卷着冰冷的雪意，也吹起了几张轻飘飘的纸页。
“哎呀！”她下意识地低呼，身体前倾伸手去按。几乎在同一刹那，另一只手更快地覆压下来，稳稳按住了那几张试图逃逸的纸。她的指尖，就在那一瞬，不经意地触碰到了他手掌的皮肤。那触感坚韧而温润，却如同带着微弱却清晰的电流，瞬间蹿过她的手臂，毫无阻滞地流窜至四肢百骸。她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
“谢……谢谢！”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细小得如同蚊蚋振翅。
江屿依旧沉默，仿佛方才那微小的触碰从未发生。他只是继续有条不紊地收拾着其余散落的作业，动作细致优雅，很快便将那厚厚一摞重新整理归位，递还给她。递过来的瞬间，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极快地掠过，依旧平静无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接着，他微微侧身，仿佛一道无声的指令，围观的人群不由自主地让开一条缝隙。他径直穿过，离开了这片由她制造的狼藉现场。
在他擦身而过的刹那，一阵极淡的、清冽的气息拂过她的鼻尖。
那是深秋清晨穿过松林的第一缕风，裹挟着寒露的冷意，又沉淀着极其干净的木质清香，沉稳而疏离。这气息与他本人如此契合，拒人于千里之外，却又霸道地在苏晚星混乱一片、嗡嗡作响的大脑里，刻下了一道无法磨灭的印记。
苏晚星怔怔地抱着那摞失而复得的作业本，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仿佛想留住那转瞬即逝的气息和触感。
江屿挺拔的背影没有丝毫停顿，很快便消失在走廊尽头那片被初雪映亮的微光里。
走廊的喧嚣如同退潮的海水，重新涌回。几个路过的同学帮忙捡起最后几本作业递给她，关切地问着：“没事吧？”苏晚星胡乱点着头接过，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投向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心头空空落落，仿佛遗落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却一时想不起具体是什么。
幸运的是，老师并未苛责她的迟到。她坐回自己的位置，手习惯性地摸向脑后。指尖触到的，只有柔软的发丝。心猛地一沉，瞬间沉入冰冷的谷底——那枚别了好几年的浅蓝色蝴蝶发卡，不见了！那是妈妈去年生日送给她的礼物，细细的银丝弯出蝶翼的优雅弧度，翅膀上镶嵌的几颗小小的、水钻般的蓝色锆石，在光线下会折射出细碎的星芒，是她平凡生活里为数不多真正珍视的宝贝。下课后，她像丢了魂似的在座位四周、教室过道里仔细搜寻，又挨个询问了周围的同学，得到的都是茫然摇头的回应。那只小小的蓝色蝴蝶，仿佛真的被那阵穿堂风卷走，融化在桐城这第一场初雪里了。
江屿快步穿过喧嚣的人潮回到教室，拉开椅子坐下。他习惯性地拉开笔袋拉链，准备为下午物理竞赛的集训课挑选一支顺手的笔。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伸入笔袋里熟悉地搜寻着，却突然停了下来。
笔袋深黑的绒布内衬上，并非只有他熟悉的黑色水笔和绘图铅笔。
一抹幽静的蓝色，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眼帘。
它安静地躺在他惯用的那支黑色钢笔旁边——一枚浅蓝色的蝴蝶发卡。纤细的银丝翅膀微微展开，翅膀上镶嵌的蓝色锆石，在笔袋的黑色背景上，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却异常执拗的碎光。
江屿的动作瞬间凝固。指节分明的手指悬停在笔袋上方，像被那点幽蓝的光钉住了。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记忆的碎片急速闪回——走廊里，蹲身收拾满地狼藉的纸张和作业本时，指尖曾触碰到一个冰凉的、带着细小棱角的小东西。几乎是出于一种隔绝混乱、恢复秩序的本能，他甚至没有低头确认那是什么，手指便极其自然地将它拾起，极其顺手地塞进了校服外套口袋里的笔袋。那个动作快得如同拂去一粒微尘，流畅得连他自己都未曾留意。
此刻，它却像一枚被无意间携带进无菌实验室的、来自未知世界的蓝色孢子，安静地蛰伏在他的领地深处，无声地、固执地提醒着刚才走廊里那个笨拙的意外和那张惊慌失措的脸。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在他紧抿的唇边悄然漾开，如同冰面下无声掠过的暗流。
走廊尽头，脚步声和人声由远及近，是几个同样赶去竞赛教室的同学。
“江屿？你也还没去？一起走啊。”
江屿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他的手指快过思绪，迅速而果断地拉上了笔袋的拉链。
“滋啦——”
一声轻响，干脆利落地将那抹意外闯入的幽蓝彻底隔绝在黑暗的绒布深处。他随即起身，将笔袋利落地塞回校服外套的口袋，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迈步走向位于教学楼另一端的专用竞赛教室。步伐依旧沉稳，背影依旧挺拔，与平日毫无二致。
只是在无人得见的阴影里，那只插在裤袋里的右手，指尖微微蜷起，缓缓收拢。仿佛要将口袋里那个方寸之地、那个微凉又固执的存在，连同笔袋一起，紧紧地、密不透风地包裹进掌心悄然升起的、滚烫的方寸之间。窗外，初雪仍在静静飘落，无声覆盖着整个桐城，也温柔地覆盖了少年心中那片刚刚掀起波澜的、无人知晓的秘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