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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怪人 醉仙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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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楼内,烛火摇曳,映着白芷与青霜忙碌的身影。
陆昭踏入内室时,二人正收拾南下所需的行装。见她回来,青霜立即搁下手中包裹,白芷亦停住动作,静候吩咐。
陆昭自袖中取出刚从萧煜那拿回来的青玉玉佩,递给了白芷:“持此物联络阁中暗线,务必尽快将张氏与书信送回阁中。”
白芷肃然领命,转身离去。陆昭又握住青霜的手,轻声道:“霜儿,此次南下,你不必跟随。”
青霜脸色骤变,眸中闪过一丝慌乱:“主子……可是嫌奴婢无用?”
陆昭摇头,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按:“此次一走,需得一段时间,醉仙楼得有人坐镇,旁人我不放心,唯有交予你。此前白芷已经先南下探查过情况了,有她在你也大可放心。”
青霜眼眶微红,终是低头应道:“姑娘既吩咐了,奴婢自当尽心。”
翌日清晨,陆昭携白芷登车准备南下,身后随行的还有一路天机阁的护卫,皆是昨日阁主收到信后下令从京城暗中调来保护陆昭一路南下的,名义上都是陆昭为出行安全新雇的护卫。虽打扮上看与寻常府上的护卫无异,却个个都是天机阁内一等一的好手。
青霜立于醉仙楼前,一直目送车马远去,直至烟尘散尽,方怅然回身。
陆昭这一路南下,所见皆是荒凉。
枯树败草间,饥民面黄肌瘦,双目空洞地望向马车,若非有护卫一路持刀随行,只怕饿急了的灾民早就扑上来把马车洗劫一空。白芷低声道:“姑娘,前方便是云州锦城了。”
车帘微掀,陆昭凝望窗外,眼底暗沉。
马车刚停在云州州衙前,一道赤红身影如风般扑来,一把将她搂住。
“小师妹!你可算来了!”这人嗓音清亮,红衣翻飞,腰间玉佩叮当作响,活似个喜庆的绣球。他抱着陆昭不撒手,假意哭嚎:“你在路上这么些天,师哥等你等得心都碎了!”
来人叫白洛言,也是天机阁主收养的孤儿,是除了陆昭,天机阁内最小的,这人表面上看性格浮夸不着调,但行事上也很是果断利索,与陆昭向来配合的非常默契。
陆昭无奈,轻拍他后背:“辛苦师哥了,且先说正事吧。”
白洛言这才松手,神色一正,引她入内。
“云州四城——锦、淮、洛、乐,今岁大旱,颗粒无收。”白洛言说着说着就停顿了下来,语气渐冷,“朝廷拨了十万石赈灾粮给云州,按例每城应得二万五千石,可实际入仓仅六千石,余者皆被贪墨,且入仓的这六千石其中还掺了霉米充数。”
陆昭眸色一寒:“可查出是谁在中间动手脚?”
白洛言嗤笑一声,袖中甩出几封密信:“那些县令都鬼的很,起初嘴硬,尽拿些无关痛痒的话来搪塞我,还指望京城中能派来救兵,熬过这两天就能保他们性命,真当我们天机阁是吃素的吗?哪有那么好糊弄!”
他眼底闪过一丝戏谑,“他们在大牢里每日想着法的往外递的求救信,使着银钱甚至给看守他们的小吏许下荣华富贵,就为了让小吏能帮他们把信递出去,殊不知关他们的大牢早就让我围了,里面外面都是老子的人!那些信全全落在了我的手里。我呢,一般心情好的时候也会以回信人的名义给他们回上一回,就这样吊着他们的希望,又一点点撬开他们的嘴,最后给他们无人迟迟来救的绝望,哼,敢在我的眼皮子下面倒鬼,就是一只蚂蚁也别想给我爬到京城去!天高皇帝远的,我看谁还能救得了他们!”
陆昭不禁笑了出来,这确实是她小师哥可以干出来的事,挑眉问道:“那小师哥是套出什么了?”
“被贪下的粮食都是走水路被运往江东五城倒卖,江东五城地靠边境,连年交战,云州四城的粮到了江东五城粮价直接翻了倍的卖,使得云州和江东的百姓皆是苦不堪言,这背后牵扯甚广啊。”
白洛言眯了眯眼又说:“师妹,这次的水,深得很呐。”
运粮虽走的是水路,可那么多船一路从云州到江东,又怎么可能不引人耳目,再说那么多粮食到了江东,对普通人来说怎么储存都是一回事,这个在江东的接应也定是地位不小,换句话说,能做的起,参与到这笔买卖中的,都不是什么善茬,这云州和江东是要变天啊。
与此同时,秦王府。
萧煜倚在软榻上,闭目听戏,折扇轻敲膝头,一派闲适,愉悦的很。
裴照立于萧煜身侧,眉飞色舞的在萧煜耳旁描述着:“殿下,东宫眼线来报,太子回去后大发雷霆,把府上凡是能砸的都砸了,还险些气的掐死两个丫鬟,啧啧啧,到底是有个当皇帝老子的爹哈,不然什么家业才能经得住他这般砸,这边糟蹋作践。”
燕七冷眼扫来,对裴照说:“慎言。”
萧煜唇角微勾,仍不睁眼:“当今不傻,下狱的都官员都是太子的门生,父子离心,太子已是困兽。”他折扇一顿,“算着日子,也快到了本王每年出去游玩的日子了,明日入宫请趟安,咱们去趟云州。”
裴照眸光一亮:“殿下是要——”
“添把火。”萧煜轻笑,“还需得烧得再旺些,才能送我那好侄子直接走到最后一程。”
锦城粮仓内,霉米的气味混着尘土,在昏暗的光线下浮散。
陆昭指尖捻开一捧谷粒,霉斑如虫蛀般爬满米面,她蹙眉道:"须得派人将好米与霉米分开,灾民已至易子而食的地步,总不能真让他们饿死在官仓前。"
白洛言颔首,红色衣袂扫过积灰的粮垛:"我即刻安排人手,再于城外增设粥棚。只是——"他抬眸望向仓顶漏洞处漏下的天光,"就这些粮食,灾民又那么多,撑不过半月的。"
陆昭轻叹:"可笑我大胤国力强盛,竟也有这等魍魉之地。"
"京城那些贵人高高在上,自诩谪仙,食民脂民膏,办的却都是草芥人命的事,何曾低头看过蝼蚁?"
"路上听着白芷和我说,原本以为也就是云州境内的事,结果都直接干到江东去了,看来我还是心里建设做少了,咱们应该先从哪查起啊?"陆昭环顾四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暗器。
白洛言用靴尖踢着地上一块石子,压低声音说道:"有个人很是奇怪,你该见见——云州同知范仲南,他或许是个突破口,但这人我审不出来,他这个人句句话都答,但都是扯些旁的不相干的。"
"奇怪?敢问这人是怪在何处?"
白洛言面色怪异,说:"我围州府那日,进来时州衙众人都是吃大鱼大肉,唯他缩在屋内啃白面饼,按理说一州同知月俸也是不少的,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破败牢狱内,范仲南见陆昭和白洛言进来立刻起来佝偻着背行礼,这人满眼沧桑,官袍洗得发白。
"范同知。"陆昭凝视他袖口补丁,"听闻州衙饮宴时,独您一个人在屋内啃白面饼?"
老同知搓着手像陆昭陪笑:"下、下官不好酒肉,白面饼就挺好的..."
"范仲南。"陆昭突然凑近,高声说"五十三岁,三十年前进士及第,初任知县时曾杖毙贪粮胥吏,最见不得私吞民脂民膏者——怎么这是年纪大了,也办起这中饱私囊的勾当来了!”
范仲南一个劲儿的摇头摆手,呜呜着想说可又开不了口。
陆昭继续说:“可我们的人去你家搜查,却没在你家找到任何一件像样值钱的物件,完全没有贪墨的痕迹,甚至说连家具都没几件,任谁看了也不会相信那会是一州州府的家,诶我就奇怪了,范同知你月俸就是再少也不会只能让穿着一件打补丁的衣服吧?难道是,私卖赈灾粮你并没有参与其中,但既如此,你又为什么不上报!"
范仲南突然哽咽,强忍着心中的酸涩,眯着眼睛不让眼眶里的泪掉下来,继续给陆昭赔笑:"大人...下官老了...之前是下官不懂规矩..."
"什么是规矩?是饮人血的规矩,还是食人肉的规矩?!"陆昭厉声截断,"你既服了软,为何不与他们一同吃那大鱼大肉?怎么,是厨子做的不合你的胃口,还是良心难安,是怕百姓夜里冤魂索命?!"
"我知你是对强权横行的现实低了头,我知你也不忍看到百姓这样。"陆昭掏出自己从萧煜那要回来的天机阁玉牌说道,"我是天机阁的人,我们奉命来这里就是为了查粮食倒卖案,还云城一个海晏河清,我们既来到这里,没有个结果就不会轻易离开。只要你将知道的全盘托出,你全家老小的性命,我们天机阁一定替你保的住。"
窗外惊雷炸响,老同知瘫跪在地,哭喊着:"三年来...他们倒卖的官粮,够百姓们吃多少年啊!"